等回了燈市口老宅,時間已經不早。
裴元早上去智化寺補覺,身上也冇清洗,偷腥的痕跡未去。
於是便留宿在了前院,先是好好泡了個澡,想起昨晚未儘的餘興,喚了清歌、晩月同來,好生快活了一番。
清歌和晩月溫柔溫存,像是姐姐寬慰頑劣的弟弟,任由裴元肆意。
早上的時候,房門被推開。
焦妍兒邁步進來,不動聲色的看了眼床上的狼藉和連忙從裴元左擁右抱中躲閃的清歌晩月。
回頭看了一眼,侍女們便依次入內,在桌上擺佈早餐。
裴元也醒了過來,目光一掃,給了清歌和晩月一個眼色,兩女連忙躲在被中慌亂的穿起了衣服。
裴元輕咳一聲,主動道,“昨天回來的晚了。”
焦妍兒神色如常,柔柔說道,“本來也冇想這麼早叫醒老爺,外麵有人來傳話,妾身怕誤了老爺的正事。”
裴元懶懶的打個哈欠,“誤不了,應該也冇什麼大事。”
清歌和晩月已經匆匆穿好了衣服,兩人甚至來不及著襪,光潔的雙足直接踩著高底繡鞋,向焦妍兒微微一禮,“見過小夫人。”
焦妍兒微微點頭,略一示意,兩女便又向裴元施了一禮,慌忙離開。
焦妍兒的目光一直看著兩人離開了房間,纔回過頭來,幫著正在床上翻找衣物的裴元,把身上打理利索。
裴元昨夜雖已儘興,仍舊改不了手賤的毛病,手中時不時摸幾下幫她穿衣的焦妍兒。
焦妍兒一開始還繃得住,冇一會兒就冇好氣起來。
衣來伸手是一種樂趣,飯來張口就有些折騰自己了。
裴元看著桌上的“永樂套餐”,自己大吃大喝起來。
焦妍兒已經用過了早飯,但也還向侍女要了一碗湯,在旁慢慢陪著裴元吃東西。
裴元想起上次要討好焦妍兒的打算,便在喝甜米酒的間隙,對焦妍兒道,“老泰山的事情我已經辦的差不多來了,過些日子,陛下應該就會有旨意。”
“至於是什麼職位,陛下雖然冇有明說,但我想應該不差。”
焦妍兒那淡淡的神色,果然變得愉悅起來。
以焦黃中的資曆,就算起複也不會有太高的品級和位置,但這卻是焦黨要迴歸的強烈訊號。
甚至說不定,她很快還能再次成為內閣大學士家的掌上明珠。
裴元見焦妍兒的笑容讓她越發明豔,不由暗暗後悔,這件事該留到晚上再說的。
那時候說不定能讓著小妮子更加乖巧幾分。
隻是焦妍兒的笑容很快又化為了輕輕一歎。
裴元眼皮垂下,裝冇聽見,繼續吃自己的早餐。
等到裴元吃完,焦妍兒仍舊在有一搭冇一搭的用勺子攪著碗裡的湯。
見裴元放下筷子,旁邊的侍女連忙給焦妍兒遞來打濕的素帕。
焦妍兒這才放下羹勺,幫裴元擦著剛纔啃大棒骨時嘴上沾的油漬。
裴元問道,“是誰來給我傳話?”
焦妍兒道,“是通政司派來的人。”
裴元“哦”了一聲。
通政司有上傳下達的責任,也經常帶著貼了謄黃的奏疏送去各個衙門,因此訊息極為靈通。
現在通政司剛剛經過大變故,很多職位都不全。
通政使叢蘭在外,左通政空缺,新上任的右通政楊褫主持工作,負責謄黃。
左參政魏訥就成了通政司目前事實上的二把手。
他又擺脫了劉瑾餘孽的存亡危機,在通政司裡最近混的如魚得水,各方麵的情報都能打聽到。
等到侍女們將桌上的杯盤收拾完畢,又泡上新茶,焦妍兒才告辭道,“妾身再去攏一攏錢莊的賬目。”
裴元隨即便吩咐人,去將傳信的人叫來。
結果裴元隻是聽了幾句,就險些驚掉了自己的下巴。
原來今日早朝發生了一件極為重大的事情。
以六科都給事中石天柱為首的六科給事中邵錫、十三道禦史趙春等人,紛紛上疏彈劾戶部的官員瀆職枉法。
石天柱從戶部大朝會時提交的財政計劃入手,指出去年平定霸州叛軍的時候,戶部就大肆的揮霍國庫的銀兩錢糧,以至於平叛結束後,王瓊跑去折價發賣剩餘的物資,都拿回了高達三四十萬兩銀子。
石天柱抨擊戶部官員浪費民脂民膏,“取之儘錙銖,用之如泥沙。”
而且,如今戶部再次提出龐大的開支,並且依舊是和軍需相關,石天柱懷疑中間有不為人知的利益往來,強烈要求朝廷重新審查當初戶部右侍郎王瓊彈劾戶部尚書孫交以及戶部左侍郎楊潭的案子。
麵對著蜂擁而上的六科給事中和禦史們,孫交和楊潭都大感愕然。
當初王瓊因為屁股坐歪了的緣故,導致王瓊所有的提議都被否決。
這件事不是已經過去了嗎?
孫交看看楊閣老,又是糊塗又是不敢相信。
可是,能組織出這樣排山倒海般,足以一錘定音的彈劾,除了眼前這人,又能是誰呢?
見楊廷和遲遲冇有出聲,久曆宦海的孫交瞬間像是老了好幾歲。
他當場便向天子要求致仕。
孫交這個負領導責任的都要辭職了,楊潭這個直接經手人再怎麼不甘心,也冇辦法頂著六科和都察院的彈劾死撐下去。
於是楊潭也隻能被迫要求致仕。
朱厚照早就知道王瓊在“一條鞭法”上有很多見解,裴元也多次說起,他對“一條鞭法”的很多理解來自王瓊。
他正在為如何見王瓊的事情犯難,冇想到底下人自己就咬起來了。
孫交和楊潭致仕,豈不是意味著王瓊就要回來了?
而且,不止是回來了。
如果當初霸州軍需的弊案被重新正視,那麼主動揭破了此事,為朝廷挽回了三四十萬兩銀子的王瓊,豈不是證明瞭他這個戶部的三把手,比前麵兩個更加稱職?
而且孫交和楊潭同時辭職,想要讓戶部的運轉不受影響,那麼讓王瓊頂上去,必然就是當前的最佳方案。
如果支援“一條鞭法”的王瓊成了戶部尚書……
朱厚照想到這種情況,簡直激動地要渾身發抖了。
朝中有王瓊這個戶部尚書,地方上有王敞這個自己人擔任巡撫,這兩人要是齊心協力的推動一條鞭法,何愁大事不成?
朱厚照甚至感覺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他當即快刀斬亂麻的向內閣詢問道,“內閣怎麼說?”
三個內閣互相交換了下眼神。
梁儲、費宏:這事兒誰乾的?
楊廷和:我乾的!
梁儲和費宏都神遊物外不吭聲了。
楊廷和出列沉聲道,“既然科道言官有此疑慮,陛下可詔王瓊入京,細問此事究竟,也好還二人清白。”
朱厚照見是楊廷和推動的此事,心中更踏實了。
當下便道,“準奏。”
又道,“戶部事務冗雜,豈可瞬息之間去兩個堂官?當讓王瓊速速進京,暫掌戶部事務。”
說完,朱厚照對楊廷和道,“內閣覺得如何?”
楊廷和思索著朱厚照話中的意思。
很顯然,朱厚照也冇有慰留孫交和楊潭的想法,在這兩人的處理意見上,他和楊廷和是一致的。
隻不過天子話裡的意思,很明顯是打算要用王瓊做戶部尚書了。
楊廷和稍微沉默了一下。
王瓊之前有私下投書天子的黑曆史,不是個很好的人選。
可是一來,在戶部堂官三去其二的關頭,剛剛被六科和禦史們證實才乾卓越的王瓊,很顯然是最好的接任人選。
二來,自己先有詔王瓊入京的提議,之後陛下才讓王瓊暫掌戶部事務,自己也算對王瓊有舉薦之恩。
既然事情已經很難阻擋,楊廷和也冇必要把恩情變成仇恨。
於是楊廷和也當場讚同。
最終,孫交和楊潭暫時告病在家,等候審查的結果。王瓊不但被召回京,而且還接掌了戶部的事情。
梁儲和費宏鼓掌表示同意。
天子和內閣處理的如此乾脆利落,孫交和楊潭也都明白,如今已經大勢已去。
向來苛待軍士的戶部,在霸州平叛的時候拚了命的撒錢,就算普通老百姓也能看出其中有貓膩。
兩人也不打算走到最後一步撕破臉了,能夠暫且告病,就已經是能得到的最好體麵了。
等回家後,必然是要正式提出辭呈的。
戶部瞬間變天,魏訥自然不敢耽擱,立刻就讓人把情況告知了裴元。
裴元聽完敘述也是半晌才吐出一口氣,“好一個楊廷和。”
他昨夜才半遮半掩的暗示了楊潭也不乾淨,冇道理死咬張鳳的事情。
冇想到今天一早,孫交和楊潭就一起倒地。
他們兩人的屁股不乾淨固然是最主要的因素,但是楊廷和的果決出手,和在朝中一呼百應的影響力,也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藉由此事,裴元心中也不由暗暗生出警惕。
楊廷和做事太快太果斷,以後自己對上他的時候,一定是一場以快打快、刀刀見血的政治拚刺刀。
或許……,該讓人把張璁找來了。
哪怕自己現在用不到這個人,但也該時刻的掌握在手裡。
裴元撥出口氣,正要打發那人離開,誰知門外的錦衣衛回報,說是又有訊息從魏訥那裡傳來了。
裴元直接喚人進來。
這次的訊息,對魏訥來說更加要命,也讓他更慌。
因為朱厚照在隨後的朝會中,就提起了倭國使臣囂張跋扈,該派人去問罪的事情。
大臣們都麵麵相覷,翰林官們更是各個麵如土色。
原因無他。
以大明現在捉襟見肘的形勢,根本不足以對倭國問罪,一旦海疆再起邊患,很可能使大明收尾不能相顧。
至於翰林們慌張的原因就更簡單。
朝廷很少直接讓重臣出使,一般都是選擇地位清貴但是品級不高的官員。這樣一來,不管是路上有什麼變故,還是直接被人砍了,朝廷都冇什麼損失。
要是一切順利,地位較為清貴的官員也能對藩國有個體麵。
最符合這個條件的,自然就是翰林院的官員了。
一來,這是未來的“閣臣”。
二來,這是“未來的”閣臣。
完美符合了地位清貴,品級不高,死了也冇啥的幾條標準。
裴元那個錦衣衛千戶剛剛砍得倭國使者人頭滾滾,哪個缺心眼的,敢這時候再跑去倭國問罪啊。
朱厚照倒是早有準備,直接就道,“錦衣衛千戶裴元不但冇有在比武中墮了我大明的威風,還讓倭國兩位使者也承認是真英雄,我看,就讓他去出使吧。正好可以藉助他的虎威,震懾那些蠻夷。”
朱厚照這話一出,眾人心中都有了些怪異的感覺。
不少人甚至覺得,這該不會是那兩個倭國使臣提議的吧?
如此一來,正好把裴元賺到倭國去一刀砍了,也好為那些死去的倭人武士報仇。
剛纔還擔心因為此事,引發海疆邊患的大臣們,心中感覺更是微妙。
他們甚至覺得,這可能是朱厚照再次慫了,打算把裴元送去倭國給他們解氣。
雖說這樣不太道義,倒卻是造福了許多百姓啊……
朱厚照見底下神情各異,於是直接問道,“各位可有意見?”
底下冇有人吭聲。
朱厚照直接道,“那就這樣定了。”
接著又道,“裴元的品級不高,難免為倭國所輕。朕打算依照借銜出使的慣例,暫時加封他為提督備倭諸軍事、備倭大將軍,各位以為如何?”
底下依舊冇人反對。
在很多人看來,這就是獻祭裴元之前的披紅掛綵了,根本冇有什麼實質的意義。
再說,借銜出使本也是慣例,並冇有什麼值得反對的地方。
朱厚照倒是很執著的對內閣三人問了一句,“內閣是怎麼看?”
朱厚照問到頭上了。
楊廷和想起裴元的幾次示好,不想承擔卸磨殺驢的罵名冇有吭聲。
梁儲感覺這是朱厚照有意推動的事情。
他已經因為梁次攄的案子聲名狼藉,淪為了朱厚照在內閣的應聲蟲,當即便主動代表內閣表態,“陛下所言甚是妥當。”
朱厚照笑了笑,立刻拿出了另一個任命。
“光用武人也不合適,該有一名文官副使纔好,你們覺得呢?”
按照正常的情況下,朝廷出使必須得是正經文臣作為正使,可是這會兒朱厚照有狡兔死走狗烹,送裴元去平事的意圖,諸臣們自然不會反對。
這會兒又要一個文臣副使,倒也是應有之義。
不過既然是副使,倒也不需要太清貴的官員了。
梁儲正要詢問禮部有冇有舉薦的副使人選,就聽朱厚照淡淡道,“我聽說倭國使者了庵桂悟在京中的時候,有個極好的朋友叫做王守仁。他也是朝中官員。”
“既然有這樣的交情,自然該為國效力纔好,就讓他做這個副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