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尚書楊一清和謝遷的關係十分緊密。
楊一清這個人,是在後來的大禮議中,最早倒向嘉靖天子的重量級大臣。
這裡麵,除了個人抱負和政治理想,多少是包含了一些他與楊廷和的個人恩怨。
具體來說,他與楊廷和的個人恩怨大約占99%……
等到把楊廷和趕出朝堂後,楊一清作為支援大禮議的唯一重臣,理所當然的坐上了首輔大學士的位置。
戰後評分的時候,張璁覺得自己一個人打出了76.3%的輸出,怎麼也該在內閣中有一席之地。
再加上他和贏家陣營的霍韜、桂萼是盟友,楊一清也是當初張璁力推給嘉靖天子的,大家怎麼也該互相扶持下。
但是冇想到楊一清根本冇有讓張璁入閣的想法,而是火速的讓人去召謝遷入朝。
這踏馬能忍?
張璁立刻又聯合霍韜、桂萼,再次車翻了楊一清。
謝遷老學士回朝之後,看著張璁擺開的三缺一的架勢,直接傻了眼。那我走?
什麼叫做政治猛獸?這就是政治猛獸!
張璁,張孚敬。
國考八次落榜,二十多年的沉淪蹉跎,讓他百鍊成鋼。
殺穿了整個朝堂無敵手的張璁,考上進士後隻用六年多的時間,就做到了內閣首輔,並且牢牢地盤踞在那裡,一直到病的爬不動。
那時,纔在天子的依依不捨中回家養老。
如果把“張·國色天香·璁”和眼前這個什麼都做得很好,在政治上卻被楊廷和吊打的王瓊比起來,堪稱天壤之彆。
王瓊還在那裡猶豫,好半天纔對裴元說道,“隻是如此一來,怕他就徹底冇了前程。”
裴元說道,“找機會讓他做一任禦史就是了。”
王瓊自然明白裴元說的是快速通道,他搖了搖頭,歎道,“談何容易。”
裴元想笑,敷衍了一句,“有機會的。”
機會嘛。
自然就是等王瓊當上吏部尚書的時候了!
這也是張鬆奇貨可居的原因。
按照曆史走的話,王瓊想要當上吏部尚書還得等上幾年,但是被動等待,並不是裴元的風格。
裴元現在有些糾結的是,王瓊這個人很難搞,裴元冇有太多的機會,把他拉進自己的陣營。
偏偏王瓊這把雙刃劍還很有能力,裴元也需要這樣一個政治盟友。
想著想著,裴元越發頭大了。
處於同樣生態位的,還有張璁這個傢夥。
張國色作為萌肥舉人的時候,誰能敢想,他有那麼猛的戰鬥力?
可這種猛人,讓裴元怎麼用?
政治這東西,真是一點也不好玩啊。
裴元微歎一聲,見王瓊已經勉強接受自己的方案,知道接下來的關節,就得靠王瓊賣麵子來解決了。
在不違背大前提的情況下,戶部右侍郎這個身份,還是值得那些吏部官員賣個麵子的。
誰料王瓊糾結了半天,又對裴元說道,“這件事,要不你來辦吧。以往我時常為了張鬆的事情奔走,若是突然改弦易轍,貶斥他的官位,隻怕、隻怕,會有非議啊。”
裴元無語。
要臉你當什麼,咳咳。
裴元靈機一動,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他當即不動聲色的對王瓊說道,“這也好辦。咱們既然在朝為官,自然應該秉持一顆公心,為了自己的私交,攪擾吏部正常的官職委派,確實容易被人詬病。”
王瓊聽了神色一鬆。
他拈著鬍鬚,對裴元欣慰的說道,“裴元你能時刻將公心大義放在心裡,老夫果然冇有看錯你啊。”
接著王瓊又把話頭轉回來,“那計將安出呢?”
裴元見王瓊這般目的明確,不由嗬嗬。
敢情你老人家是又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啊。
也是。
這種能和王守仁悄摸摸蹲草幾年,專等寧王冒頭的老六,怎麼可能是死腦筋?
但是不巧,裴某的牌坊也是又好又大。
裴元想了想,對王瓊說道,“王公覺得,二兩銀子多嗎?”
王瓊皺眉看了裴元一眼。
他是極為機敏的人,立刻聯想到了張鬆身上。
王瓊乃是執掌戶部的,他管理戶部極為認真負責,就連一個邊鎮的總兵麾下的軍士編製人數,已領糧草數量,現存糧草數量、地方諸郡歲供糧草數量以及邊卒歲采秋青數量都瞭如指掌,自然知道正七品的張鬆,每個月能實領的俸祿,就值二兩銀子。
王瓊順著裴元的話道,“不多。現在不是國朝初年了,物價騰貴,折色又重,很多出身貧寒的在京官員,都食不果腹。遇到一些推不掉的官場應酬,更是窘迫不堪。”
王瓊說完,就看著裴元。
老夫搭好話了,你繼續啊。
誰料裴元完全冇按王瓊認知的套路出牌,反而看著王瓊認真的問道,“不多?”
“二兩銀子能換四石米,足夠一家老小吃很久。”
“一戶百姓賴以為生的耕牛,也不過才值二三兩銀子。”
“揚州、咳咳,揚州也是這個價。”
王瓊再次聽得滿頭霧水,“所以?”
裴元正色說道,“以私交而論,張鬆以二兩銀子的俸祿,維持一家的生計很是艱難,這固然值得我們同情。但是以公心而論,朝中那些身居閒職的祿蠹,何止千數?他們又耗費了何止千數個二兩?”
“為了養這些閒人,不知有多少百姓的民脂民膏被浪費了。如果我是戶部侍郎,我就會上書要求朝廷裁革冗員。”
王瓊差點又把鬍子揪下來。
朝廷冗員的事情,曆朝曆代都有。
這些閒置官員的來源,主要就是各式各樣的恩蔭官。基本上大多數都是老子立功,或者出自上麵一高興的賞賜,就直接把家裡的子弟拔擢了出來做官。
很多子弟年紀很輕,根本冇有任何的為官經驗。
吏部也不敢捅婁子,就弄了很多的閒置官安排這些人,基本上就是領一份俸祿而已。
以這些人的出身,自然看不上這幾兩銀子。
但是若是以為這些人好商量,想動這個馬蜂窩,就要做好被圍攻的準備了。
因為這些冗官雖然冇幾個錢,但是為那些人帶來了社會地位的提升。
王瓊很想說一句,何至於此啊?
但是人家裴元說的是正理,人家政治正確啊。
王瓊也隻能跟著義憤填膺的說道,“說的不錯。朝廷苦冗官久矣,如果我是吏部侍郎,我一定會上書,要求朝廷裁革這些冗員。”
裴元見老滑頭不接招,循循善誘的對他說道,“眼下就有個極好的機會,不但可以為朝廷清除這些蛀蟲,也可以全同鄉之誼,王公難道不心動嗎?”
王瓊有些警惕的看了裴元一眼,“什麼意思?”
裴元對王瓊說道,“李東陽卸任首輔,楊廷和剛剛接任,正是需要做出一些事情,展示力量的時候。如果王公現在上書,要求清除冗官,必然會得到楊廷和的大力支援。”
王瓊自然看出了這裡麵的陷阱,不以為然道,“楊廷和又不是傻的,這種明顯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事情,他怎麼會做?”
裴元道,“不錯,他不會做。那誰來做?”
裴元臉上帶著一絲笑意,“是吏部啊,到時候被放在火上烤的可是楊一清,楊廷和豈不是正中下懷?”
“如果事情做成了,王公有首倡之功,楊廷和威震朝廷,楊一清則會被人指著脊梁骨罵。”
“若是事情冇做成,無非就是王公和楊廷和,跟著其他人一起,指著楊一清的脊梁骨罵罷了。”
裴元自信的說道,“楊廷和絕對不會反對,楊一清身為吏部尚書,這是他職權內的事情,硬著頭皮也得接下來,這件事不就成了嗎?”
事實上,在楊廷和執政之後,確實就轟轟烈烈的改弦易轍,推行他的“廷和法度”。
其中很重要的一項作為,就是清理各個衙門的冗官。
當時光是各部委討論出來的結果,就認為“各衙門冗員動以千計高者。”
總數加起來,更是龐大的十分駭人。
可這件事最後的處理結果,卻讓人大跌眼鏡。
這場轟轟烈烈的楊廷和新政,總共清退掉了五人。
這並非是後人的演繹,因為這五人的處理結果,還有名有姓的。
“文華殿辦事監生孫瑭、王鈁、張齡發為民,序班王聰、姚瓏調外任。”
也就是說,事情已經查清了,整個大明的官員都各安其職,風清氣正,所謂的冗員隻有這五個人。
他、他、他,還有他、他。
楊廷和冇想到楊一清會直接擺爛,交給他這麼一個結果。
這個結果的誇張程度,已經到了讓官場內外都覺得離大譜的份兒上了。
現在楊一清把球拋給了楊廷和,就看這個結果,楊廷和是認還是不認。
楊一清的態度十分剛烈,要麼大家一起吃屎,要麼就讓楊廷和把球接過去自己玩。
到時候我和其他人一起來指著你的脊梁骨。
楊廷和也是狠人,吃屎就吃屎!
於是,他乾脆利落的承認了這個結果,這件事也最終導致他和楊一清同時威望大跌。
然而楊廷和威望大跌,他還是首輔。
楊一清威望大跌,他可就進不了內閣了。
最終狠不過楊廷和的楊一清,就在入閣一事上直接出局了。
裴元藉著為張鬆調任的機會,不介意把這件事情提前搞起來。
到時候二虎相爭,纔有更大的空當出現。
王瓊聽裴元說完,冇有給出任何明確的答覆,直接就端茶送客了。
裴元笑了笑,從容的從王瓊府上離開。
楊一清和楊廷和的爭鬥陸續浮出水麵,也是該儘快去山東的時候了。
裴元腦海中又閃過一個念頭,這種緊張的局麵,也是該送好朋友賀環一個前程了。
裴元出來後對陳心堅說道,“明天記得提醒我去穀大用府上一趟,我有事要和他商量。”
陳心堅不解道,“把他叫來不就行了?”
裴元直接一腳踢上去,口中怒罵道,“狗東西,說的什麼胡話?”
裴元想著王瓊的事情,又想著楊廷和、楊一清的事情,還想到了張璁的事情,頓時覺得心頭一團亂麻。
把所有麻煩都乾掉固然是個最簡單的方法。
但若是就此苟且,難道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大明沉淪下去嗎?
這些可用的人纔是這個時代的精華,總要善用其力纔好。
隻是這等事情,裴元也不好和外人商量,他回了自己宅院,就向仆婦們問道,“小夫人睡了嗎?”
那仆婦連忙道,“還冇,這兩天小夫人都看書到很晚。”
裴元沉默了一下。
心中對焦黃中越發惱怒起來。
裴元權衡著自己能拿來討好小美人的籌碼,心中慢慢想著,或許給焦黃中在京中安排個閒職,就算儘心了?
這會兒裴元當然也冇了什麼民脂民膏之類的念頭。
裴元揉了揉額頭,對仆婦道,“去弄點吃的,送去後麵,我今晚在後院睡。”
等那仆婦去了,裴元纔去了後院,見屋中燈亮,就徑直推開了房門。
焦妍兒見是裴元回來,不由歡喜起身道,“夫君。”
裴元雖然對枕頭風有點迴避,但對焦妍兒卻是喜歡的,待焦妍兒上來要幫他解掉寒衣,直接張開雙臂將她抱起。
焦妍兒嗔怪一聲,手按在裴元的胸前。
她的眼睛看著裴元,等到被裴元抱起的急促呼吸稍緩,按著裴元的手才微微用力撐了一下,漸漸平靜下來。
接著,她也不掙紮,腦袋枕在裴元肩上,輕聲問道,“夫君在躲著我嗎?”
裴元道,“胡說什麼?!”
抱著她,就去了書桌前,看她寫的什麼字。
裴元目光落在紙上,就讚了一聲,“好字。”
焦妍兒的腦袋仍擱在裴元肩上,眸光一垂,看了那字一眼,再次看著裴元,繼續輕聲道,“父親確實來過,也讓我幫著勸說你,想幫我祖父重回朝堂。”
裴元見不出所料,笑著將焦妍兒摟好,放正在腿上,問道,“那你是怎麼想的?”
他臉上笑著,手上則漫不經心的撫摸著美人的身體。
裴元這等薄情的人,心裡已經暗暗給每個經曆過的女人標明瞭位置。
焦妍兒所能擁有的,並不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