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從四月初一算起,若是前線發生大戰,那麼朝廷最遲就會在初四、初五的時候得到結果。
裴元雖然努力放平心態,但是到了四月初四那天,也忍不住有些緊張起來。
陳心堅很識趣的趕緊把那個大理寺評事張鬆的情報,給裴元送了過來。
裴元看了兩眼,瞧著對張鬆那負債累累的描述,心裡一點也不意外。
這個時代的大理寺職權已經被大大削弱了。
他們理論上雖然負責稽覈案卷、調查取證和裁定判決的工作,但是在三法司中,大理寺地位不如都察院,實權不如刑部,基本上隻剩下提出反對意見的權力了。
我們可以簡單的理解為,一旦發生案件,具體的稽覈工作,也就是一審是由刑部主導,都察院監督的。
大理寺作為複覈機構,進行紙麵上的二審。
但問題來了,既然大理寺地位不如都察院,實權不如刑部,還跳出來反對那倆大哥一審的結果,這特麼不是找刺激嗎?
所以大理寺在現在這個時間段,地位已經下滑的十分嚴重。
特彆是在弘治年間,大理寺的二審不必再從刑部轉移囚犯,隻進行紙麵二審後,大理寺就在三司中徹底邊緣化了。
畢竟大理寺隻能在一審的結果上進行複覈,而那些會帶來麻煩的東西,刑部和都察院也不會讓它出現在一審的卷宗上。
大理寺如今都這麼落魄了,何況是在大理寺中的一個正七品小官。
大明官員的俸祿,在物價上漲和薪水折色的雙重夾擊下,其實已經有些捉襟見肘了。
在地方為官的可以貪汙索賄,也可以占用公款,生活的還是比較滋潤的。
京官中比較要害的衙門,通過大魚吃小魚,享受地方官員的孝敬,也能狠撈一筆。
但是京官中的那些清水衙門就太慘了。
他們既要承受北京城高昂的生活開支,也要麵對僅憑俸祿入不敷出的壓力。
就以大理寺評事來說,這個七品官的薪水是月俸七石五鬥,這薪水構成,還包含坑爹的寶鈔和折色,真正能拿到手變現也就是一半左右。
以四石折算一下,相當於每月俸祿隻能拿到手二兩銀子。
二兩銀子,要在北京城養家談何容易?
更何況身為官員,也免不了要和同僚應酬交際,關鍵的年節,也得拿出禮物討好上官。
是以大量京官,要麼就在啃自己的家底,要麼就負債累累,僥倖等著能有機會外任。
這裡還有一個很專業的名詞,叫做“京債”。
這些放京債的,都是一些豪勢之家,比如說壽寧侯張鶴齡家,就是一家很有力的大平台。
等到科舉一放榜,這些人就像是禿鷲一樣盯上了那些出身貧寒,又冇獲得很好官職的進士。
這些出身不好的進士,受限於自己的見識,為了謀求好的轉任,很容易被他們言辭引誘,借下大筆的款子去行賄。
更有一些舉人,剛進京準備考試,就被他們誘騙借貸,然後以文會、宴請、揚名之類的花頭,引誘花光身上的錢。
那些舉人們見是純信用擔保,還能隨借隨用,考中的新科進士放榜之前還能免息,都很放心的開啟了提前消費。
畢竟等以後做了官,還錢還是問題嗎?
結果等科舉榜單出來以後,那些禿鷲們就直接變臉了。
他們有些直接搶奪中舉考生的憑證,要考生拿錢來贖。
有些甚至直接將還未上任的新官關押,讓其無法上任,如果想要出去任官,就得先給錢。
中舉考生或待上任的新官迫不得已,隻能向更有力更有錢的大平台,借更多的錢來平之前的帳。
新接手的第三方,切割了之前的過程,拿到的是乾淨的債,更不怕那些舉人、進士的鬨大了。
這也就意味著隨著他們債務關係的轉移,他們更加的掙紮不得,受製於人。
彆說什麼冷衙門、熱衙門了,很多新官還冇有上任,便已經負債累累。
外放地方官的還好一些,等他們去地方上任的時候,平台的催收員會跟著他們一起去,要求他們償還數倍翻滾的利錢。
這些債奴,如果手狠一些的,三五年就能把京債還清,得到一個自由身。
下不去手,又舍不下臉皮的,恐怕就得分期個十數年纔能有望解脫。
如同張鬆這種被人隨便針對一下,就扔到冷衙門,一個月靠著二兩銀子在京城艱難度日的,基本上這輩子都很難有掙脫枷鎖的那一天了。
裴元看著記錄張鬆瑣事的那一疊紙,心中也甚是唏噓。
當年若有五六百兩銀子傍身,自己何至於會有今天?
如今被偌大基業拖累,幾時能得清閒?
裴元咂咂嘴,向陳心堅問道,“他總共欠了多少銀子。”
陳心堅顯然也調查過,“他曾經和人提起過,應該是有一百六十多兩。”
裴元聽了歎息。
以張鬆正七品的俸祿,就算不吃不喝,都不夠利息的錢。
若是張鬆在京中再熬幾年,把本金滾的再大一點,他這輩子就算完了。
就算以後僥倖能出頭,身後也必然會有牽繩的人。
裴元向陳心堅詢問道,“他家裡還有彆的產業嗎?”
陳心堅答道,“前些年早就賣光了。”
裴元見張鬆確實已經山窮水儘了,便對陳心堅道,“行吧,你去幫我問問他,願不願意來錦衣衛經曆司做事?若是他願意來,我就幫他把債都平了。”
“以後每個月……”
裴元盤算著,扭頭看了陳心堅一眼,“你現在拿多少銀子?”
陳心堅嘿嘿笑道,“二十兩。”
自從北方局的工作進入正軌,有幾百家寺廟交保護費,裴元已經停止了對南方局的抽血,開始自給自足。
除了存下大筆的錢,留作以後的擴張,其他的銀子都用來養現有的這些人馬。
幾乎所有北方局名下的錦衣衛,都能從孔續那裡支取到高額薪俸。
陳心堅從小旗官做起,雖然是從七品,卻已經是張鬆的十倍了。
裴元先是對陳心堅說了句,“放心,以後會越來越多。”
等陳心堅開始傻樂,裴元又道,“你對張鬆說,隻要過來幫我做事,以後每個月二十兩打底。”
陳心堅又等了一會兒,見裴元冇彆的吩咐,就急匆匆的去了。
裴元看著陳心堅的背影微微搖頭,冇想到這些大明的官兒,還得我來養著。
欺人太甚!
等到下午的時候,陳心堅就回來了。
裴元見他臉上神色輕鬆,笑問道,“事情辦的怎麼樣?”
陳心堅趕緊答道,“辦成了。隻要咱們幫他還掉債務,張鬆願意來錦衣衛經曆司。他現在就在寺外,要親自來感謝千戶。”
裴元道,“讓他進來吧。”
陳心堅便出去將張鬆帶了進來。
張鬆顯然冇想到給人當了一次介紹人,竟然會得到這樣的機緣。
他倒也明白錦衣衛是虎狼是非之地,隻是如今都這個份上了,他也實在冇什麼彆的路走了。
張鬆見到裴元,直接就拜倒在地,涕淚交橫道,“下官張鬆,多謝千戶搭救之恩。”
裴元拖長音“嗯”了一聲,倒也冇有太過居功。
“主要你得罪的是謝遷,以後前途無望。不然的話,你一個進士,還是值得彆人下點本錢的。”
張鬆冇想到裴元說的這麼直白,一時訥訥著,隻反覆道,“下官也不知道哪裡得罪了大學士……,下官許是無心,下官……”
裴元見張鬆慌張的語無倫次,便笑著對他說道,“起來吧,你也不用擔心我會反悔。那謝遷不是已經滾蛋了嗎?就算他有機會回朝堂,也奈何不了我。”
“當朝大學士梁儲,我都能縱兵衝入他的宅邸,將他的兒子抓出來,何況隻是一個前大學士。”
裴元這話一出,張鬆才恍然道,“原來千戶就是那個暴打梁次攄,為天下人主持公道的錦衣義士啊。”
以後張鬆也是自己人了,裴元也冇必要端著,當即哈哈大笑道,“不錯,就是本官。”
裴元能感覺到張鬆彷彿有一小瞬間的停滯,彷佛呼吸都停了。
然後那一小瞬間的停滯,像是冇有出現一般,就那麼消失了。
張鬆再次拜倒,“能為千戶效力,卑職心悅誠服。”
裴元默默無語看著那個蜷縮在地的官員,和地上忽然出現的淺淺的紅色光圈。
張鬆冇等到裴元的迴應,既不敢起身,也不敢吭聲。
裴元忽然向他單刀直入的問道,“你想報複謝遷?”
張鬆像是受了驚嚇一樣,身體猛然一個哆嗦,接著慌忙辯解道,“卑職、微臣、下官……”
這個生活在謝遷的陰影中懦弱恐懼的傢夥,剛剛滋生出一些複仇的苗頭,竟然直接被那裴千戶說破。
這讓張鬆頭腦一片空白,語無倫次起來。
裴元看著那淺淺的紅色光圈迸碎,又是有些無語,就這?
裴元也懶得和他多敷衍。
便對他說道,“行吧,我看看該怎麼操作合適一些。”
裴元又對他補充道,“對了,如果有調令的話,名義上是要去南京錦衣衛的,你不用管那些。到時候我會把你借調到我們千戶所。”
張鬆不明白這裡麵的道道,隻知道唯唯稱是。
裴元看著張鬆,仍舊冇讓他起來,而是對他又重複了一遍之前的承諾,“除了幫你平賬的銀子,以後你的俸祿,暫時定在每月二十兩。等你立了功,本千戶也會不吝賞賜。”
張鬆再次拜謝不已。
裴元看著這個已經徹底被生活磨光了所有棱角的傢夥,心中有些唏噓。
這還不如剛纔那懦弱又懷恨的時候,更像個人樣呢。
他蹲下身子,看著張鬆。
張鬆不明所以的和裴元對望著。
見裴元一直盯著自己,張鬆慢慢的又生出些恐慌。
他看著裴元那認真又銳利的目光,有些想要躲閃,卻又不敢迴避。
裴元這才慢慢對張鬆道,“記住,你拿的是我的錢。”
張鬆的身子僵了僵,這次他很快讀懂了裴元的意思,很誠懇的說道,“下官這條命,就賣給千戶了。”
裴元對張鬆的這個態度還算滿意。
拉著他站起身來,“行吧。以後就好好跟著我做事,虧待不了你。”
說完,裴元想起一事,對張鬆道,“對了,你家裡還有什麼人嗎?”
張鬆正感動著,被裴元這麼一問,頓時嚇了一個激靈。
他這纔想起錦衣衛的凶名,有些忐忑的說道,“家裡還有弱妻老母,另有二子,纔剛學說話。”
裴元有些失望,“這麼麻煩啊。”
說完,就擺擺手示意張鬆離開。
張鬆聽了半截話,早就嚇破了膽,哪裡還敢離開,連忙向裴元問道,“還請裴千戶明示。”
裴元見張鬆這個樣子,知道他誤會了。
便耐心解釋道,“若是你身份簡單些還好,直接給你報個投水,我設法幫你改頭換麵,重新補個缺就是了。”
張鬆這才稍微鬆了口氣。
接著心又提了起來,他有些忐忑的向裴元問道,“那、那我這樣的不好辦嗎?”
裴元道,“是不好辦啊。你有老母要養,兒子也要有個正大光明的前程,改頭換麵太可惜了。”
這倒也在其次,主要是給張鬆換個身份,那他就失去了身上最大的價值。
進士資格!
進士這種好東西,隻要有機會入手,當然是有多少囤多少。
何況這個進士得罪了謝遷,幾乎冇有什麼上升的前景,彆的大佬根本冇有伸手。
就是得想辦法走個正規手續。
裴元想著,安排陳心堅先帶張鬆下去,他則趁著天還冇黑透,再次到了王瓊府上。
王瓊聽裴元說起張鬆的事情,不由大感意外。
隨後才皺眉嚴肅道,“選官任官是朝廷的大事,豈容你我隨意置喙?”
裴元不以為然道,“要是真那麼冠冕堂皇,那張鬆能在七品官位上被壓製了十多年嗎?”
王瓊語氣淡淡,“那是吏部的事情。吏部做的不公,確實讓人齒冷。但咱們不是吏部。”
王瓊也提及了現實層麵,“而且吏部尚書楊一清和謝遷關係匪淺,底下做事的人,怎麼可能不顧及這個?”
裴元對王瓊笑道,“此事不難,我也就是冇有吏部的路子,不然我也不會找你。”
王瓊對裴元這般大言不慚,有些不快。
卻聽裴元淡淡說道,“吏部那些人和張鬆有什麼深仇大恨嗎?”
不等王瓊說話,就自問自答道,“並冇有。”
“謝遷的麵子難道那麼好使,這麼多年來,就一直有人顧及此事?”
“也不見得。”
“他們隻不過放縱著心中的惡,藉著有遮掩醜惡的由頭,享受玩弄彆人人生的快感而已。”
“可不是所有人都喜歡惡人遊戲,總有願意終結這件事的人。”
“前提是,不要給他們惹來麻煩。”
“所以你孜孜不倦的為張鬆追求公正,實際上打在了他們最不能接受的痛處。”
“那就繼續讓謝遷頂在前麵好了,為了謝遷的名義,把張鬆貶為從七品或者正八品啊。”
“給他挑個從七正八的小官,弄到我錦衣衛。”
“事情有了完結,還能得了你的人情,大家都交代的過去。”
王瓊聽了此言愣了愣。
裴元笑道,“是不是退一步海闊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