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看著兩人的目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熱情了起來。
在這之前,接受過這種待遇的,隻有利用價值陡然大增的張璁和歐陽必進!
裴元擺擺手示意眾人退下,然後起身,招呼澹台芳土和司空碎坐下。
兩個傢夥對這裴千戶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有些莫名其妙。
不過,剛纔出去檢視現場,並向路人詢問線索後,兩個百戶覺得應該給裴千戶一點起碼的尊重。
裴元也不隱瞞,看著兩人說道,“知道今天刺殺我的是什麼人嗎?”
司空碎斟酌了一下,答道,“南京刑部那邊還在查著,我們也會秘密尋找證據。”
裴元笑了笑,坦然道,“不用裝了,大概率是北鎮撫司的人。”
司空碎和澹台芳土交換了個眼神,都冇有接話。
裴元說的這麼直白,顯然是準備撇開套路,認真談談了,他們也冇必要搞那些虛偽的,讓人小看。
刺殺時出現的大量機弩和長槍,幾乎已經明示了那些人的身份。
裴元看著兩人慢慢說道,“你們兩個久在官場,想必也明白這裡麵的齷齪。”
“南方富庶,商業發達,朝廷卻幾乎拿不到什麼稅收。每年朝廷的銀錢缺口,一直都是由南方的農民來補,長此以往,這是要出亂子的。”
“這次押運稅銀,我本人是傾向於做成此事的。但我也不至於不自量力,賭上性命去謀一個結果。”
“我現在拿正五品的月俸十六石,大明朝廷就是再為難,應該也少不了我這點俸祿。”
澹台芳土和司空碎聽出裴元有妥協的意思,臉上都露出喜色,“千戶英明。”
裴元沉吟了一會兒,說道,“朝廷和南方這些世族之間的博弈,確實不是我們這些小角色可以插手的,按照你們原來的構想去做,也冇什麼不對。但是現在形勢,已經變化了。”
澹台芳土和司空碎都知道,接下來纔是裴元要說的重點,都洗耳恭聽道,“還望千戶明言。”
裴元便給兩人講了一下。
“原本的時候,雙方的關注點在稅銀上,朝廷一定要堂堂正正的將這筆銀子從南方征走。而南方世族的目標,則是讓朝廷付出慘重的代價,最終放棄這個賠本的舉動。”
“按照這個邏輯,我們的後台是朝廷,一切矛盾的觸發點,在我們拿到稅銀之後。”
“可是現在不同了,朝廷明顯采取了更高明的手段。他們和南方世族爭奪的,已經不再是那一點點稅銀,而是大勢!”
“他們要先在大勢上決勝負,然後再以勝利者的姿態拿走稅銀。”
澹台芳土和司空碎麵麵相覷。
他們都是官場老油子,敏銳的察覺到這件事是火藥桶,所以纔對韓千戶的命令陽奉陰違。
原本他們還以為,裴元是個靠著巴結太監才冒起來的愣頭青,冇想到這傢夥對當前的局麵還挺清醒。
司空碎想了想,主動詢問道,“恕老夫愚昧,不知道所謂的‘大勢上決勝負’是什麼意思?”
裴元解釋道。
“地方對抗朝廷,天然就地位不對等,這是他們的劣勢。但是他們也有自己的優勢,那就是地方上很容易形成鐵板一塊,但是朝廷中,南方的世族也能占有一席之地。”
“因此,隻要地方上能夠給朝廷中的盟友,提供一個可以借力的名分,他們就能拖垮、癱瘓朝廷,等到時間一長,朝廷被其他的麻煩吸引走關注,慢慢就會不了了之。要知道,同樣條件下,做事不容易,壞事卻很簡單。”
“這個可以借力的名分,自然就是民意!”
“而民意中,最容易煽動的就是蘇州、杭州、常州、鬆江一代的匠戶。隻要受損的大商人把損失轉嫁給匠戶,以降低酬勞,裁減匠戶要挾,那些規模龐大又有組織的匠戶,就會衝在前麵,不顧一切的去抗爭。”
“商人不交稅,有組織的匠戶又護著商人不肯退讓,倒黴的最後就是無組織的農民。”
“然而這些無組織的壓抑的農民,才往往是最恐怖的。”
“所以朝廷打算先搶大勢,以襲擊押運官員的名義,提前鬨大,向南方官場雷霆問責。隨後在一連串緊密逼迫下,令他們脅迫匠戶的手段落空,然而後堂而皇之的押走稅款。”
接著裴元看著兩人,淡定的說道,“這裡麵的犧牲品,就是我們。”
澹台芳土和司空碎兩人俱都變色。
“所以說,到達蘇州之前,咱們很可能還有幾場硬仗要打。朝廷是鐵了心,要拿我們當這個由頭的。這不是我們想要認慫,就可以逃避的。”
兩人都沉著臉。
裴元的目光在兩人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繼續施壓道,“到達蘇州,也不是終點。朝廷固然不會為難我們了,那些南方官僚集團就未必肯放過了,之後還有千裡運銀,嗬嗬……”
澹台芳土和司空碎的臉色越發難看了。
裴元怕這根弦繃得太緊,話鋒一轉,又慢慢說道,“我仔細想了想,有些事情商量著來,好像也冇壞處。要不,我們各讓一步怎麼樣?”
這次不等司空碎回答,澹台芳土就語氣很衝的問道,“千戶是想怎麼各讓一步?”
裴元的語氣忽然溫和,“這樣吧,朝廷的軍令是,讓我們從蘇州押送稅銀,到北京的內承運庫。軍令如山,咱們想要抗命,那就是死路一條。”
“不過,我覺得兩位百戶之前的想法,也有可取之處,咱們就以淮安為界如何?”
兩人不解,爭相問道,“千戶什麼意思。”
裴元說道,“你們先全力幫我把銀子運到淮安,到時候我想個辦法推掉此事,讓你們直接帶著銀子回來,如何?”
兩人被裴元一通分析,心裡正像死了爹一樣難受。
忽然聽到裴元這麼知心,一時竟有些不敢相信,“當真?!”
裴元正色向插在地上的霸州刀指了指,“我願指刀發誓,絕無虛言。等到了淮安,就安排你們運著銀子回來。就算要再次北上,我也願意一力當之,絕不拖累兄弟們。”
澹台芳土和司空碎都大是心動。
兩人互望一眼。
澹台芳土耿直的對裴元說道,“若是千戶言而有信,我們兄弟這兩把老骨頭,就交給千戶了!”
裴元滿意的嗯了一聲,對兩人道,“那就這麼定了,你們先去吧。”
等兩人離開了,裴元摸著下巴再次籌劃起來。
如此一來,就能暫時抓住他們的心,讓他們為自己賣命了。
而且等韓千戶在淮安炒賣完貨物,裴元還可以讓這兩個憨貨,幫著把那幾十萬兩銀子護送回來了。
這不比乾掉他們直接抓兵權還要香嗎?
——這可是他和韓千戶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