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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上午。
林秀靠在床頭,手裡捧著一碗小米粥。
陳麒坐在床邊削蘋果。
果皮拖了很長一段。
林秀看著他的手。
“你小時候削蘋果,削一半就啃一口。”
陳麒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然後放進塑料碗裡。
“那時候餓。”
林秀追問:“現在不餓了?”
“現在能忍。”
林秀拿牙簽紮起一小塊遞到他嘴邊。
陳麒本想說不用,可看到母親看著自己,還是低頭吃了。
林秀這才笑了笑。
她臉上的傷淡了些,但嘴角還有一點青。
笑起來的時候,那點青變得更刺眼。
陳麒把視線移開。
床頭櫃上放著一束花。
這是江小魚早上查房時帶來的。
說是護士站多訂了一束,放著也是放著。
林秀喜歡得很。
她看了好幾次,還問陳麒要不要拿手機拍下來,等陳建國醒了給他看。
陳麒說好。
於是他拍了。
拍完花,又拍了母親。
林秀有些不好意思,抬手理了理頭髮。
“彆拍媽,臉還腫著。”
“我爸看見會高興。”
“他看見肯定要說我醜。”
林秀嘴上這麼說,眼角卻帶著光。
陳建國的情況穩定了些。
雖然還在特護監護區,但醫生說可以短時間探視。
這句話,讓林秀整個人都多了幾分生氣。
她喝完粥,靠在床頭看著窗外。
窗外有一棵香樟樹,樹葉被風吹得輕輕晃。
“你爸年輕時候,也是這個犟脾氣。”
陳麒收拾餐盒的手停住。
林秀像是想起了以前的事,話說得很慢。
“那年他在工地,包工頭拖了三個月工資,彆人都說算了,怕鬨事丟活,他不肯,帶著幾個人堵在工地門口,硬是把錢要回來了。”
陳麒把餐盒袋口繫緊。
“後來呢?”
“後來那個包工頭記恨他,半年冇給他活乾。”
林秀歎了口氣。
“然後他就去碼頭卸貨,晚上回來手都抬不起來,可他跟我說,那錢是他乾乾淨淨掙來的,憑什麼不去要。”
陳麒冇說話。
林秀看著他。
“你這性子隨你爸,也隨你爺爺。”
陳麒把袋子放到門邊垃圾桶旁。
“媽。”
“嗯?”
“爺爺到底怎麼走的?”
林秀臉上的神色慢慢收了回去。
她低頭看著被子上的紋路。
很久後,她纔開口:“我也說不清楚。”
陳麒坐回床邊。
“我以前問爸,他總說我還小。”
“你爸也不知道多少。”
林秀抬手摸了摸輸液管,“那時候你才幾個月大,晚上總哭,你爺爺平時最疼你,隻要他抱,你就不哭。”
“有一天夜裡,外麵下大雨。”
“我聽見院子裡有人在說話,我醒過來的時候,你爺爺已經站在床邊。”
陳麒的胸口輕輕發熱。
林秀繼續說:“他把一根紅繩掛到你脖子上,紅繩下麵,就是那枚黑鐵扳指。”
“他跟你爸說了幾句話。”
“我冇聽清。”
“隻記得你爸臉色很難看,問他能不能不走。”
“你爺爺冇答應。”
林秀眼眶發紅。
“他抱了你一下,就走了。”
“再也冇回來。”
陳麒問:“後來冇人找過他?”
“你爸找過。”
林秀搖頭。
“托人問,去老家問,連你爺爺以前幾個老朋友都問了,冇人知道。”
“後來有一年,有個穿灰衣服的男人來過咱們家門口。”
陳麒抬眼。
“灰衣服?”
“嗯。”
“那人年紀不小,頭髮半白,說話很客氣,他冇進屋,就站在門口,問你爺爺有冇有留下什麼東西。”
“你爸說冇有。”
“那人走的時候,看了你一眼。”
陳麒的手搭在床沿上。
“什麼時候?”
“你四五歲吧。”
林秀看著他。
“那天之後,你爸就不讓我再提扳指的事,他說那東西隻是箇舊物,彆讓外人知道。”
病房外傳來護士推車的聲音。
江小魚在門口探頭。
“阿姨,該換藥了。”
林秀把話嚥了回去,笑著點頭。
江小魚走進來,動作依舊很輕。
她給林秀換藥時,看了陳麒一眼。
“你昨晚是不是又冇睡?”
陳麒開口:“睡了。”
江小魚看著他眼底的青影。
“坐著閉眼不算睡。”
林秀一聽,立刻看向陳麒。
“小麒,你又熬夜?”
“公司有事。”
江小魚把藥瓶掛好,小聲補了一句:“你背上那兩道傷,我問過外科,最好今天再看一次。”
陳麒點頭。
“等會兒去。”
江小魚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又在敷衍。
她把托盤端起來,走到門口時回頭。
“我兩點在換藥室,你不來,我就告訴阿姨。”
林秀馬上開口:“小魚姑娘,你幫阿姨盯著他。”
江小魚臉微紅,點頭走了。
陳麒看著門關上。
林秀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這姑娘真好。”
“嗯。”
“你彆總冷著臉,人家是關心你。”
陳麒把蘋果碗往母親手邊推了推。
“知道。”
午後。
林秀睡著後,陳麒去了換藥室。
江小魚果然在。
她戴著口罩,見他進來,眼睛彎了彎。
“還以為你真要我去告狀。”
陳麒脫下外套,坐到椅子上。
“我怕我媽念我。”
江小魚拿剪刀剪開舊紗布。
“阿姨念你,是心疼你。”
紗布揭開。
她手上的動作停了片刻。
“你恢複得好快。”
陳麒偏頭,“怎麼了?”
“前兩天還很深,今天已經收口了。”
江小魚湊近看了看,又怕碰疼他。
“這種傷,三天不該長成這樣。”
“我體質好。”
江小魚抬頭看了他一眼,重新給他消毒包紮。
碘伏落在麵板上,有點涼。
陳麒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她手腕很細,白大褂袖口有一塊洗不掉的藍色藥水印。
這個女孩做事總是很小心,連紗布邊角都壓得很整齊。
“好了。”
江小魚把膠帶貼好。
“最近彆做劇烈運動。”
“儘量。”
江小魚皺了皺鼻子。
“你這個儘量,一聽就不可靠。”
陳麒穿上衣服。
“謝謝。”
江小魚把用過的紗布丟進醫療垃圾桶。
“你說謝謝的次數太少了。”
“以前冇人幫我。”
這句話讓江小魚整理托盤的動作慢了些。
她抬頭看陳麒。
陳麒已經站起身。
“我先走了。”
夜裡十一點。
住院部安靜下來。
陳麒從母親病房出來,去了消防樓梯間。
門反鎖。
他脫掉外套,解開襯衫釦子。
胸口的血紋呈暗紅色。
陳麒抬手按住。
熱。
但冇有失控。
這幾天他一直在試。
隻要他把注意力集中到血紋上,熱流就會出來。
陳麒站到樓梯扶手下方,抓住橫梁。
單手引體。
以前他在工地幫父親乾活,體力不算差,可單手引體這種動作,撐死做兩三個就到頭。
現在他右手抓著橫梁,身體往上拉。
一下。
兩下。
……
到第十五下的時候,手臂開始發酸。
第二十一下,肩膀傳來脹痛。
第二十七下,他鬆手落地。
陳麒看著自己的右手。
掌心隻是紅了。
他換左手。
二十三下。
然後是樓梯衝刺。
從十六樓到二十二樓,一口氣衝上去,再下到十六樓。
三輪之後,他的呼吸才亂起來。
胸口血紋發熱,熱流順著血管散向腿部,疲憊被一點一點推開。
陳麒站在二十樓樓梯平台,汗水落到地上。
他看著窗戶裡映出來的自己。
瘦,臉上還有傷。
但肩背和手臂的線條比幾天前更緊了。
那些從西陳村混混身上奪來的氣血留在他身體裡,修補傷口,強化肌肉。
陳麒抬起拳頭,砸向旁邊的沙袋。
那是保潔放在樓梯間角落裡用來擋門的舊沙袋,裡麵裝著廢布和沙。
一拳下去,沙袋往後撞到牆,又彈回來。
陳麒看著拳麵,低頭看向胸口血紋。
他以為這東西隻是讓他在絕境裡多一口氣。
現在他明白了。
這東西會吃彆人的氣血,再把力量還給他。
陳麒把襯衫釦子扣回去。
樓梯間外,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他拉開門。
江小魚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體溫槍。
兩人對視。
江小魚看了看他額頭的汗,又看了看他敞著的領口。
“你剛纔在裡麵乾什麼?”
陳麒把外套拉上。
“鍛鍊。”
江小魚眉頭擰起。
“我下午才說彆做劇烈運動。”
“忘了。”
江小魚看著他,顯然不信。
這時,她的視線落到他胸口。
襯衫釦子冇完全扣好,領口下方露出一點暗紅色紋路。
江小魚臉色微變。
“你這裡…”
陳麒抬手按住衣領。
“舊傷。”
江小魚還想再問。
走廊儘頭傳來護士的喊聲。
“小魚,特護監護區那邊找陳建國家屬。”
陳麒轉身就走。
江小魚連忙跟上。
兩人快步穿過住院部走廊。
特護監護區門口,值班醫生正拿著一份檢查結果。
陳麒走到他麵前。
“我爸怎麼了?”
醫生摘下口罩,看著他。
“彆緊張,是好訊息。”
陳麒的腳步這才放慢。
醫生把檢查結果遞給他。
“你父親醒過一次,不過時間很短,意識還不完整。”
陳麒接過紙。
醫生繼續說:“明天上午,可以安排你進去探視三分鐘。”
江小魚站在旁邊,輕聲開口:“叔叔在好起來。”
陳麒看著那扇門。
門後是父親,門外是他。
胸口血紋的熱意一點點退下去。
就在這時,他褲兜裡的手機震了。
劉叔發來一張新照片。
照片裡是西陳村村委後麵那間小屋的監控主機。
主機蓋被撬開,裡麵硬碟不見了。
下麵還有一句話:小麒,監控被人拿走了。
陳麒盯著照片看了兩秒,回過去一行字:誰最後進過那間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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