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把木盒放在桌上時,桌麵輕輕顫了顫。
盒子是檀木的,邊角刻著纏枝蓮紋,鎖扣是黃銅的,被摩挲得發亮——那是母親留給她的嫁妝盒,小時候她總偷著開啟,看裡麵墊著紅絨布的小格子裡,躺著幾枚亮晶晶的東西。那時她不懂這叫寶石,隻當是會發光的糖塊,總纏著母親要“糖塊”吃,母親就笑著捏她的臉:“這是天上掉的星星碎,要好好收著,以後能換好多好多糖。”
此刻紅絨布上擺著的,正是那些“星星碎”:鴿血紅的戒指鑲嵌著細碎的鑽石,藍寶石吊墜的鏈子是鉑金的,還有塊沒鑲邊的翡翠,通透得能看清裡麵的紋路,像凍住的一汪綠水。柳月的指尖拂過翡翠表麵,冰涼的觸感讓她想起母親臨終前的手——也是這樣涼,卻緊緊攥著她的手腕,說“留著,關鍵時刻能救命”。
“真要拿這個換?”許峰站在旁邊,眉頭擰著,“我再去跑幾家商戶,總能湊夠。”他剛從外麵回來,襯衫袖口捲到小臂,胳膊上沾著灰,手裡還攥著張皺巴巴的賬單——那是租場地的定金收據,明天就得交。
柳月搖搖頭,把翡翠拿起來對著光看。陽光透過玉石,在桌麵上投下淡淡的綠影,像片縮小的竹林。“你跑了三天,腿都磨破了,人家要麼壓價,要麼說再等等。”她把翡翠放回盒子,聲音輕卻堅定,“這東西擱著也是擱著,換成錢能讓武館開起來,纔不算浪費。”
許峰還想說什麼,被她按住手。他的掌心有層薄繭,是這幾天搬木料磨出來的,柳月用指腹輕輕蹭了蹭:“你記不記得上週去看的那個倉庫?牆角堆著的木板上,刻著前主人的名字,說‘此處曾助百人安身’。我媽說過,好東西要放在能發光的地方,藏在盒子裡纔是可惜。”
她把盒子蓋好,抱在懷裡:“走吧,去‘聚寶閣’。王老闆上次說過,他收這些。”
聚寶閣在老巷深處,門臉不大,掛著塊黑底金字的匾,老闆王老頭總坐在櫃台後看報紙,眼鏡滑在鼻尖上。看到柳月懷裡的木盒,他眼睛亮了亮,推了推眼鏡:“小姑娘,想通了?”
上次柳月來問過價,王老頭給的價格很公道,卻勸她“再想想”:“這可是念想,換了錢就沒了。”
柳月把盒子開啟,王老頭的目光在翡翠上停了很久,又拿起鑽戒對著光看,最後放下時歎了口氣:“你母親要是知道,怕是要心疼。”他從抽屜裡拿出個鐵盒子,數出幾遝現金,又開了張支票,“翡翠我留著自己玩,戒指和吊墜能轉賣,這是全款,一分不少。”
現金的厚度讓許峰的喉結動了動,柳月卻先開了口:“王爺爺,我有個條件。”
“你說。”
“這翡翠您彆賣,就放您這裡放著。”柳月看著那塊通透的綠,“等以後……等我們武館賺了錢,我再來贖回去。”
王老頭愣了愣,突然笑了,把翡翠放回她手裡:“傻丫頭,跟你媽一個性子。”他重新數了錢,把翡翠塞回木盒,“這石頭我給你記著,啥時候來贖都行,利息就按武館學員的學費算——你教一個,我減一分,怎麼樣?”
柳月的眼眶熱了,接過錢和支票時,指尖在發抖。許峰替她把錢塞進包裡,又把木盒抱在懷裡——這次裡麵隻剩那塊翡翠,卻好像比剛才還沉。
走出聚寶閣時,夕陽正把巷子染成金紅色。許峰突然停下,從口袋裡掏出個小布包,開啟是枚銀戒指,上麵嵌著塊小小的月光石,不算亮,卻很溫潤。“剛才路過首飾鋪,看到這個。”他有點不好意思,把戒指往她手裡塞,“算……算我給你賠的‘星星碎’。”
柳月捏著戒指,冰涼的金屬貼著掌心,月光石在夕陽下泛著淡藍的光。她突然笑了,舉起手晃了晃:“好看!比寶石亮多了。”
許峰看著她的笑,喉結動了動,伸手攬住她的肩。兩人並肩往巷口走,影子被拉得很長,包裡的錢硌著腰,卻不覺得沉——那是租場地的定金,是買訓練墊的錢,是給學員做製服的布料費,是王老頭說的“能讓百人安身”的底氣。
路過雜貨鋪時,柳月拉著許峰進去,買了兩串糖葫蘆。咬下去時,山楂的酸混著糖的甜,像極了此刻的心情——有點捨不得,卻更多是踏實。她把另一串遞給許峰,看著他咬下一顆,糖渣沾在嘴角,突然覺得,母親說的“星星碎能換好多糖”是真的,隻是這糖,比小時候想的更甜,也更暖。
“明天就能交定金了。”許峰含著糖葫蘆,說話有點含糊,“我剛才問過老木匠,他說下週就能把訓練台做好。”
柳月點頭,舔了舔嘴角的糖霜:“那我們得趕緊印傳單,明天去菜市場發。”
“我來寫文案。”
“我畫插畫!”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夕陽把他們的影子疊在一起,像幅沒乾透的畫。柳月摸了摸口袋裡的銀戒指,又看了看許峰懷裡的木盒——裡麵的翡翠還在等她贖回來,但此刻她突然覺得,那些被換成現金的寶石沒有消失,它們會變成武館的木地板,變成學員身上的白襯衫,變成許峰手裡的錘子敲出的釘子,變成很多很多雙踏在訓練墊上的腳,帶著她母親說的“光”,在人間穩穩地紮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