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鼎下的離火明明滅滅,將柳月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她指尖捏著最後一味藥引——魂嬰果的果核粉末,指腹因過度用力而泛白。這枚三千年一熟的奇果,是她在斷魂崖底與毒蛟纏鬥三日才得來的,此刻正隨著她的靈力注入,在青銅藥鼎中騰起淡紫色的煙靄,與先前投入的七十二味輔藥交織成螺旋狀的光暈。
“還差最後三成靈力。”沈硯之的聲音從丹房外傳來,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他守在門外已經五個時辰,劍穗上的靈犀鈴每一次輕顫,都對應著柳月體內靈力的波動——方纔那波劇烈震蕩,幾乎讓他破門而入。
柳月沒有回頭,隻是將掌心貼在鼎耳上。藥王穀的秘法“九轉還魂術”在她經脈中流轉,每一次周天運轉,都像有無數根針在刺探骨髓。青黛的本命藥鼎在三日前行刺天君時被震碎,神魂如斷線風箏般飄搖,若不是她以自身靈力暫時護住那縷殘魂,此刻早已魂飛魄散。
“凝神丹成,需以心為引,以血為媒。”腦海中閃過藥王穀古籍的字句,柳月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鼎蓋之上。血色滲入青銅紋路的瞬間,藥鼎突然發出龍吟般的嗡鳴,鼎口騰起的紫煙驟然凝聚,化作一顆龍眼大小的丹丸,周身流轉著月華般的柔光。
丹城!
柳月踉蹌著扶住藥鼎,眼前陣陣發黑。為了穩住這爐丹藥的靈力,她幾乎耗儘了閉關三個月積攢的修為,後背的源初光輪都黯淡了幾分。但當她看清丹丸上流轉的九道金紋時,嘴角還是忍不住揚起——九轉凝神丹,比古籍記載的最高品階還勝一籌。
沈硯之推門而入時,正看見她將丹丸小心翼翼地放進玉盒。藥香混著她身上的血腥味撲麵而來,讓他心臟驟然一緊:“你……”
“沒事。”柳月擺擺手,指尖劃過玉盒上的冰裂紋,“去看看青黛。”
偏殿的玉床上,青黛的臉色比紙還白,原本烏黑的長發竟泛起霜白。她的眉心處,一點灰氣正不斷擴散,那是神魂潰散的征兆。柳月坐在床邊,輕輕撬開她的牙關,將凝神丹送了進去。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順著青黛的喉間滑下。起初並無異動,就在柳月心提到嗓子眼時,青黛眉心的灰氣突然劇烈翻湧,像是在與丹藥的力量殊死搏鬥。
“凝神聚氣,守心歸元!”柳月低喝一聲,雙手結印按在青黛天靈蓋上。源初光輪的微光透過她的掌心注入,與丹藥之力形成合圍之勢,一點點將那團灰氣逼回眉心深處。
半個時辰後,青黛的睫毛終於輕輕顫動了一下。她緩緩睜開眼,看見的第一樣東西,是柳月布滿血絲的眼睛,和嘴角尚未擦去的血跡。
“柳……柳月姑娘……”她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剛想抬手,卻發現自己的本命藥鼎碎片竟懸浮在床邊,在凝神丹的光暈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組。
“你的藥鼎毀了根基,”柳月的聲音帶著疲憊,卻異常清晰,“凝神丹隻能穩住神魂,若想徹底複原,還需尋到‘息壤’重塑鼎身。”
青黛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混著咳出的血沫滾落:“我……我以為自己死定了……”她想起自己背叛天君後,藥王穀上下無人敢施以援手,是這個隻見過幾麵的女子,為她闖斷魂崖、耗修為、煉神丹,這份情,比她守護多年的藥鼎還重。
“你幫過我,我自然不會見死不救。”柳月抽出帕子,替她擦去嘴角的血汙,動作輕柔得不像個能與毒蛟搏鬥的人,“何況,我們是盟友。”
“盟友?”青黛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從今往後,青黛這條命,就是姑孃的。”她掙紮著想要起身,卻被柳月按住。
“好好養傷。”柳月站起身,窗外的晨光正好照在她身上,源初光輪的餘輝在她周身鍍上金邊,“藥王穀還有人在等你回去主持大局。”
她沒有說的是,昨夜收到的傳訊裡,藥王穀的三位長老已經表態,願以青黛馬首是瞻。而青黛的心,顯然已經偏向了她這一邊。
三日後,青黛能下床行走了。她拄著柺杖走到大殿時,正看見柳月在給弟子們講解草藥圖譜。陽光透過窗欞落在柳月的發梢,她講得認真,連青黛進來都未曾察覺。
“青黛,你來了。”沈硯之最先發現她,遞過一杯參茶,“恢複得不錯。”
青黛接過茶,卻沒有喝,而是對著柳月盈盈跪下。這一跪,驚得滿堂弟子都停了手中的活計。
“青黛在此立誓,”她的聲音清亮而堅定,回蕩在大殿之中,“此生唯柳月姑娘馬首是瞻,若有二心,神魂俱滅,永不超生!”
柳月放下手中的圖譜,看著跪在地上的青黛,又看了看她身後跟著的幾位藥王穀弟子——他們眼中的敬佩,絕非裝出來的。她走上前,伸手將青黛扶起:“我說過,我們是盟友。”
“不,是主仆,是生死相隨的同路人。”青黛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滾燙,“姑娘有所不知,藥王穀的‘百草令’,已在我袖中。持此令者,可調遣穀中半數藥農與藥師。”
柳月看著她從袖中取出的青銅令牌,上麵雕刻的百草圖案栩栩如生。她突然明白,自己救下的不僅是一個青黛,更是整個藥王穀隱藏的力量。
當晚的慶功宴上,青黛親自下廚,用自己新凝聚的藥靈力燉了一鍋“百草湯”。湯勺舀起時,竟泛著淡淡的靈光,喝在嘴裡,連沈硯之都覺得自己的劍意都柔和了幾分。
“這湯裡,有‘同心草’。”青黛笑著解釋,“吃了它,咱們就成了同生共死的羈絆。”
柳月喝著湯,看著席間言笑晏晏的眾人——沈硯之的劍穗不再緊繃,周明的傷腿已經能正常行走,連最靦腆的小藥童都敢給她夾菜。她突然覺得,這鼎凝神丹,煉得值。
夜深時,青黛替柳月換藥——她為了煉藥而崩裂的掌心傷口,還在滲血。燭火下,青黛的動作格外輕柔,像在嗬護稀世珍寶。
“姑娘可知,斷魂崖的毒蛟,是天君豢養的護獸?”青黛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您為了我闖那裡,無異於當眾打他的臉。”
柳月笑了笑,看著窗外的月色:“我做事,隻看該不該,不問敢不敢。”
青黛的動作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決絕:“天君不仁,穀中早已怨聲載道。姑娘若要舉事,藥王穀的丹爐,隨時為您燒開。”
柳月沒有回答,隻是伸出手,與青黛交握。兩雙手,一隻布滿藥痕,一隻帶著劍繭,卻在燭火下緊緊相握,像兩股溪流,終於彙入同一片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