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淵的笑聲在空蕩的天台上滾過,像生鏽的鐵片刮過水泥地。他斜倚在水箱上,指尖把玩著那枚青銅鈴鐺,鈴鐺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映出林澈背後未愈的傷口——剛才的纏鬥裡,這道傷又裂開了,血珠正順著衣擺往下滴。
“躲在這凡俗城市裡當‘守護者’,滋味如何?”墨淵突然開口,目光掃過林澈,最終落在柳月身上,“當年你祖父可不是這樣教的。他說柳家子女當以戰為魂,以殺止殺,怎麼到你這輩,倒學起凡夫俗子那套‘守護’來了?”
柳月握著紗布的手緊了緊,碘伏擦過林澈傷口的動作卻沒停,隻是聲音冷了幾分:“總比你躲在魔氣裡啃食魂靈強。”
“躲?”墨淵像是聽到了笑話,直起身時黑袍掃過地麵的積水,濺起的水花在月光下像碎玻璃,“我可沒躲。倒是林澈,”他話鋒一轉,突然衝向林澈,速度快得隻留下道黑影,指尖幾乎要觸到林澈的咽喉,卻在半寸前停住,“你祖父當年為了封印我,把半顆心煉成了鎮魂石,臨死前還說‘吾孫必以血繼之’。結果呢?你倒好,把那半顆心的力量用來給凡人修路燈、補屋頂,他要是泉下有知,怕是要氣得活過來。”
林澈的呼吸頓了頓,背後的光翼因緊繃而微微顫抖。他確實用鎮魂石的力量穩固過城市電網,也修複過垮塌的老街屋簷,這些在墨淵眼裡,大概全是“浪費”。
“凡人的命,在你眼裡就這麼賤?”柳月突然將紗布纏緊,林澈悶哼一聲,她卻沒鬆勁,直視著墨淵,“你屠過的村落,燒過的城鎮,哪一個不是凡人?他們憑什麼就該成你魔氣的養料?”
“憑他們弱。”墨淵笑得殘忍,“弱就是原罪。林澈,你敢說你沒動過念頭?上次城西火災,你用鎮魂石的力量護住那棟老樓,自己差點靈力枯竭——值得嗎?那樓裡住的,不過是幾個撿垃圾的老頭老太。”
林澈終於開口,聲音因忍痛而有些沙啞:“值不值,不是你說了算。”
“哦?”墨淵挑眉,突然從懷裡掏出個小小的琉璃瓶,瓶裡裝著半透明的液體,隱約能看見裡麵沉浮的光點,“認得這個嗎?你上個月救的那個小男孩,魂魄裡最純的那縷光。我費了點勁才從往生路上截下來的——聞著挺香,要不要嘗嘗?”
柳月的短刃“噌”地出鞘,寒光直逼墨淵麵門:“你找死!”
“我死不了。”墨淵輕巧避開,琉璃瓶卻沒撒手,反而對著林澈晃了晃,“你看,你拚了半條命護著的,在我這兒不過是瓶‘點心’。你守著的這座城,這些人,早晚都是我的養料。你躲得過今天,躲得過血月之夜嗎?”
他湊近林澈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像毒蛇吐信:“柳月知道你藏著的秘密嗎?知道你每次動用鎮魂石,都在加速自己的魂靈燃燒嗎?她要是知道你撐不過三次全力出手,還會跟你站在這兒?”
林澈的瞳孔驟然收縮。
柳月的動作猛地停住。她確實不知道林澈動用力量的代價如此沉重,剛才纏紗布時摸到他脊椎處凸起的硬塊,還以為隻是普通的靈力鬱結。
墨淵捕捉到她瞬間的僵硬,笑得更得意了:“看來是不知道啊……也是,你這種‘守護者’,最擅長粉飾太平了。林澈,你說她要是知道真相,會不會覺得你一直在騙她?會不會覺得,你守的從來不是這座城,隻是怕她知道你快死了,沒人護著她?”
“閉嘴!”林澈突然暴起,光翼展開時帶起的氣流掀得墨淵後退半步。他沒去看柳月的表情,隻是死死盯著墨淵,“有什麼衝我來,少挑撥離間。”
“我就是要讓她看看,你這副隨時會碎的樣子,根本護不了她多久。”墨淵退到天台邊緣,黑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血月之夜,我會讓她親眼看著你魂飛魄散——到時候,記得喊疼啊。”
話音未落,他已化作黑霧消失在夜色裡。
天台隻剩下兩人的呼吸聲。柳月慢慢鬆開攥緊的刀柄,指尖有些發涼。她想問“他說的是真的嗎”,卻看見林澈背後的光翼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那是靈力過度消耗的征兆。
“紗布還沒纏完。”林澈先開了口,聲音有些澀,“彆聽他胡說,他就擅長編這些鬼話。”
柳月沒說話,隻是重新拿起紗布,動作比剛才輕了許多。月光落在林澈的傷口上,那道深可見骨的裂痕裡,隱約能看到點點熒光——那是鎮魂石的光芒,此刻卻黯淡得像快要熄滅的星。
她突然想起三天前,林澈為了護住一個墜樓的小女孩,硬生生用後背擋了下墜落的廣告牌,當時他說“小傷”,現在看來,哪裡是小傷。
“下次彆這樣了。”她低聲說,聲音有點悶,“再騙我,我就……”
“就什麼?”林澈笑了,帶著點討好。
“就再也不理你了。”柳月把最後一個結係緊,猛地轉身看向城市的萬家燈火,“但在那之前,血月之夜,我陪你。”
林澈看著她的背影,光翼輕輕顫了顫。他知道墨淵的目的達到了——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生根。但他更知道,柳月不是會被流言擊垮的人,就像他相信自己,能撐過血月之夜一樣。
遠處的霓虹燈次第亮起,在夜空中拚出溫暖的光河。林澈伸手,輕輕碰了碰柳月的衣角,像在確認她還在。
柳月沒躲。有些信任,從來不是靠言語就能動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