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還掛在草葉上時,許峰已經背著藥簍站在醫館門口了。竹簍裡裝著折疊的油布、傷藥和兩個麥餅,晨光透過他鬢角的白發,在青石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走吧。”他轉頭看向身後的柳月,目光在她腰間的短刀上頓了頓。那把刀鞘是老牛角做的,磨得發亮,一看就用了很多年。
柳月點點頭,肩上的藥簍比他的還沉,裡麵塞著她慣用的藥鋤和一卷繩索。“聽說黑風嶺深處有株百年野山參,旁邊常有毒蛇看守。”她說話時,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不過那裡的赤靈芝也正好到了采摘期。”
許峰笑了笑:“你倒是做足了功課。”
兩人沿著蜿蜒的山路往上走。秋晨的山林裡彌漫著霧氣,鬆針上的露水時不時滴落,砸在藥簍上“嗒嗒”作響。許峰走在前麵,腳步沉穩,偶爾彎腰撥開擋路的荊棘,動作裡帶著常年走山路的熟稔。
柳月跟在後麵,目光卻不停地掃過兩側的灌木叢。她的腳步很輕,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像隻警惕的鹿。許峰注意到,她總能在他開口提醒前,提前避開那些隱藏在落葉下的碎石和陷阱,彷彿能預知前路的障礙。
“這裡的獐子很靈,稍有聲響就會跑沒影。”許峰撥開一片蕨類植物,露出底下幾株葉片帶鋸齒的草藥,“不過它們怕一種氣味……”
話沒說完,就見柳月突然停下腳步,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開啟往空氣中一抖。那是些曬乾的草藥碎屑,散發出一種奇異的辛辣味。沒過多久,周圍原本窸窣的響動突然消失了,連鳥叫聲都低了八度。
“這是……”許峰有些驚訝。
“我祖父教的法子。”柳月把布包收好,語氣平淡,“這些碎屑混了雄黃和幾種野獸不喜歡的草藥,能讓方圓十米內的小動物暫時避開。”
許峰看著她熟練的動作,若有所思。尋常采藥人最多帶些驅蟲粉,而她的準備,顯然不止於此。
走到一處陡坡時,許峰剛想提醒柳月小心,就見她腳下一滑,眼看就要摔下去。他伸手去拉,卻見柳月像隻輕盈的貓,反手抓住旁邊一棵歪脖子樹的枝乾,借力一躍,穩穩地落在了坡下的平地上,連藥簍裡的草藥都沒晃掉幾株。
“你這身手……”許峰站在坡上,有些怔忡。
柳月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抬頭衝他笑了笑:“山裡長大的,爬樹掏鳥窩練出來的。”
許峰沒再追問,隻是順著她扔下的繩索滑了下去。落地時,他注意到柳月的靴底紋很深,邊緣還沾著新鮮的泥土和幾根動物的毛發,顯然不是第一次在這種野山穿行。
兩人繼續往深處走。越往山裡走,霧氣越濃,周圍的樹木也變得高大起來,遮天蔽日。突然,前方的霧氣裡傳來一陣低沉的咆哮,緊接著,一頭壯碩的黑熊從樹後走了出來,瞪著銅鈴大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們,嘴裡流著涎水。
許峰下意識地將柳月護在身後,握緊了藥簍裡的砍刀。這頭黑熊看起來剛醒過盹,正是暴躁的時候,尋常人遇到,怕是凶多吉少。
“彆動。”柳月輕輕撥開他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她沒有拔刀,隻是挺直了脊背,目光平靜地迎向黑熊的視線。奇怪的是,那頭剛才還張牙舞爪的黑熊,在對上她的目光時,突然像是被什麼東西震懾住了,咆哮聲漸漸低了下去,身體也開始往後縮。
柳月緩緩抬起右手,指尖並攏,朝著黑熊的方向虛虛一劃。那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黑熊嗚嚥了一聲,竟夾著尾巴,轉身鑽進了旁邊的密林,很快就消失在霧氣裡。
許峰站在原地,手裡的砍刀幾乎要捏不住。他行醫多年,在山林裡見過不少奇事,卻從未見過有人能僅憑一個眼神和一個動作,就嚇退一頭成年黑熊。
“你……”他看向柳月,眼裡滿是震驚。
柳月收回手,彷彿剛才隻是趕走了一隻擋路的野狗。“它剛醒,還沒完全凶起來。”她輕描淡寫地解釋,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株帶著露珠的草藥,“而且,野獸比人更懂‘勢’。”
許峰看著她的側臉,晨光透過霧氣落在她臉上,明明是柔和的輪廓,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銳利。他突然想起前幾次的事——藥鋪後院的老鼠總在她值夜時銷聲匿跡;上次暴雨衝垮了籬笆,附近的蛇蟲卻沒有一隻敢爬進院子;甚至連醫館那隻最野的貓,見了她都乖乖地蹭她的褲腿。
這些他以前隻當是巧合,此刻卻突然明白了什麼。
“你祖父……是什麼人?”許峰忍不住問。
柳月的動作頓了頓,低頭將草藥放進藥簍:“一個老獵戶。”
她的語氣很平靜,卻沒有再往下說。許峰沒有追問,隻是默默地跟上她的腳步。他知道,柳月身上藏著的秘密,或許比這深山裡的霧氣還要濃。
兩人在山林裡轉了大半天,采到不少珍稀的草藥,甚至在一處背陰的石壁下找到了那株百年野山參。旁邊果然盤著一條五彩斑斕的毒蛇,卻在柳月靠近時,像是被無形的力量逼退,慢慢鑽進了石縫裡。
許峰看著柳月熟練地用紅繩將山參係好,再小心翼翼地挖出來,動作虔誠又利落。他突然覺得,自己以前對柳月的認知,實在太淺了。
下山時,夕陽已經染紅了半邊天。兩人並肩走在鋪滿落葉的山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長。
“你好像一點都不怕山裡的東西。”許峰突然開口。
柳月踢了踢腳下的石子,聲音裡帶著點笑意:“怕有用嗎?你越怕,它們越欺負你。”
許峰看著她的側臉,突然笑了。他想起祖父留下的醫書裡寫過一句話:“萬物有靈,心有底氣者,可通天地之息。”以前他不懂,此刻看著柳月,卻突然明白了——所謂底氣,或許就是柳月身上那種,連野獸都能感知到的沉靜與銳利。
他沒有再問什麼,隻是覺得身邊的這個人,像一本需要慢慢品讀的書,每一頁都藏著讓人驚喜的秘密。而他,願意花一輩子的時間,去讀懂她。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藥簍裡的草藥散發出淡淡的清香,混著山林裡的草木氣息,在晚風中彌漫開來。山路儘頭的炊煙已經升起,而屬於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