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裂隙的灰色洪流裡,柳月隻覺得淩霄劍越來越沉。光輪在她頭頂忽明忽滅,天君最後祭出的滅神咒像條毒蛇,纏上她的手腕,所過之處,仙骨都在發燙。許峰的黑袍早已被血氣浸透,他將死氣權杖插進裂隙邊緣,試圖為她撐起片喘息的空間,可混沌氣息順著杖身蔓延,在他心口蝕出個黑洞,每咳一聲,都帶出滿口暗紅的血沫。
抓緊我!許峰的聲音劈碎耳邊的轟鳴,他猛地拽住柳月的手腕,死氣在兩人周身凝成道黑繭。裂隙突然收縮,將黑繭狠狠往下拽——那是黃泉路的方向,三界最陰邪的地界,連閻君都甚少踏足的混亂之地。
下墜的失重感持續了不知多久。柳月的意識在清醒與模糊間沉浮,她能感覺到許峰的手始終沒鬆,掌心的溫度透過滾燙的血漬傳過來,燙得她心口發疼。黑繭外傳來尖利的哭嚎,那是孤魂野鬼的嘶吼,比混沌裂隙的咆哮更讓人毛骨悚然。
的一聲,黑繭砸在片黏膩的土地上。柳月掙紮著睜眼,首先聞到的是腐臭與血腥混合的怪味,抬頭看見灰濛濛的天,腳下是踩上去會陷進半寸的黑泥,泥裡似乎還纏著發絲般的東西——仔細一看,竟是無數糾纏的鬼魂手臂。
咳...咳咳...許峰的手從她腕上滑落,他半跪在泥地裡,黑袍下擺浸在黑水中,泛起詭異的泡沫。他用權杖撐著身體,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似的雜音,剛咳出的血滴在泥地上,瞬間被湧來的鬼爪分食乾淨。
柳月這才發現他們被圍了。數以百計的孤魂從黑泥裡鑽出來,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麵孔爛成了糊,最前麵的吊死鬼舌頭拖到胸口,眼球瞪得快要脫落,正對著許峰的方向發出嗬嗬的笑聲:新鮮的閻君...吃了他...就能躲過輪回...
滾開!許峰猛地將權杖頓在地上,死氣如潮水般炸開,黑袍上的閻君印記突然亮起,那些圍上來的孤魂像被烈火燎過,尖叫著縮回泥裡,隻敢在邊緣徘徊,眼睛裡的綠光卻越發明亮。他喘著氣,偏頭看向柳月,嘴角的血跡讓他蒼白的臉添了絲妖異,還能走嗎?
柳月試著起身,右腿卻傳來鑽心的疼——剛才下墜時被碎石刮開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血正順著褲管往下淌,滴在黑泥裡,竟冒起了白煙。她咬著牙點頭,伸手想去扶許峰,卻被他按住肩膀。
彆碰我...許峰的聲音很輕,帶著種極力壓抑的痛苦,我身上的混沌氣...會傷著你。他抬頭望向遠處,灰濛濛的霧靄裡隱約能看見片城郭的輪廓,酆都城...就在那邊...但我們得先穿過惡鬼原...
柳月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前方的黑泥地裡鼓起個個墳包似的土堆,土堆上插著折斷的哭喪棒,每個棒頂都纏著縷頭發,風一吹就發出女人的哭聲。她突然明白這是什麼地方了——惡鬼原,黃泉路上最混亂的地段,傳說在這裡死去的鬼魂永世不得超生,隻能互相吞噬,連閻君的法令都管不住。
你的府邸...不是在酆都城嗎?柳月的聲音發顫,不僅是因為疼,更是被周圍越來越濃的鬼氣嚇得。有幾隻不怕死的孤魂又開始往前挪,眼睛死死盯著她流血的腿,像餓狼盯著羔羊。
許峰突然笑了聲,笑得咳起來,他用權杖在兩人周圍畫了個圈,死氣沿著圈邊緣燃起幽藍的火,逼退了那些鬼爪。以前是...咳...現在...他低頭看著自己心口的黑洞,那裡的混沌氣正絲絲縷縷往外冒,被天君暗算了...府邸早被奪權的判官占了...得去...找地藏王...
柳月的心沉了下去。她看著許峰咳得佝僂的背,看著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突然想起三百年前在昆侖墟,他也是這樣,為了替她擋下魔尊的黑火,後背被燒得焦黑,卻還笑著說。她咬咬牙,撕下裙擺,用力勒住流血的腿,疼得眼前發黑,卻硬是沒哼一聲。
她扶住許峰的胳膊,把他的重量往自己肩上攬,不就是惡鬼原嗎?當年你能帶我從忘川河闖出去,現在照樣能。
許峰低頭看她,眼裡閃過絲複雜的情緒,最終化為聲低歎。他抬手,用還能活動的左手,將枚刻著字的令牌塞進她手心:要是...我撐不住了...拿著這個...找黑白無常...他們會護你...
閉嘴!柳月厲聲打斷他,扶著他往前走,黑泥沒到腳踝,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你要是敢在這兒倒下,我就把你丟給這些孤魂當點心!
許峰低低地笑了,笑聲裡帶著血沫,卻比剛纔多了點生氣。他揮動權杖,劈開擋路的鬼手,死氣圈跟著他們移動,幽藍的火光映著兩人蹣跚的影子,在陰森死寂的惡鬼原裡,竟透出點相依為命的暖意。
遠處的孤魂還在嘶吼,黑泥地裡的鬼爪不時冒出來抓撓,可柳月看著身邊的許峰,看著他即使咳血也不忘為她掃清障礙的樣子,突然就不怕了。她想起淩霄寶殿上的決戰,想起混沌裂隙的墜落,原來最可怕的從不是惡鬼,而是不能與他並肩的孤單。
快看...許峰突然指向前方,聲音裡帶著絲不易察覺的雀躍,惡鬼原的儘頭...快到了...
柳月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霧靄裡出現了道模糊的城門影,城樓上似乎還飄著麵殘破的旗,隱約能認出是酆都城的標誌。她剛想鬆口氣,卻發現許峰的身體突然沉了下去——他心口的黑洞擴大了,死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周圍的幽藍火光也跟著黯淡下去,那些縮回泥裡的孤魂察覺到機會,又開始蠢蠢欲動,綠光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無數雙覬覦的眼睛。
柳月的心猛地揪緊,她死死架住許峰,幾乎是拖著他往前挪:許峰!撐住!馬上就到了!
許峰的頭靠在她肩上,呼吸越來越弱,他看著那些圍上來的孤魂,突然用儘最後力氣,將權杖狠狠插進地裡。死氣圈驟然暴漲,把湧上來的孤魂燒得慘叫連連,但他自己也跟著晃了晃,咳出的血濺在柳月的脖頸上,滾燙得像團火。
柳月...他的聲音輕得像耳語,記住...彆信...任何判官...
話音未落,他的頭就歪了下去,權杖一聲掉在泥裡,死氣圈瞬間熄滅。周圍的孤魂發出狂喜的嘶吼,像潮水般湧了上來。柳月抱緊許峰,看著近在咫尺的酆都城門,突然舉起那枚字令牌,用儘全身力氣喊道:閻君在此!誰敢放肆!
令牌驟然亮起,竟比剛才的死氣圈還要耀眼。孤魂們的嘶吼戛然而止,紛紛停下腳步,眼神裡露出恐懼。柳月不知道這令牌還有這用處,她趁機架起許峰,一步一步,朝著那道城門挪去。身後的鬼哭狼嚎越來越遠,她知道,隻要進了酆都城,他們就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