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言沒有坐地鐵。
從江城大學東門出來,他沿著梧桐大道一直往南走,經過兩個十字路口,穿過一條賣早點的小巷,再拐進主幹道的人行道上。
十月底的風有點涼。
他衛衣的帽子還扣在頭上,口罩也沒摘,走在路上跟個剛從工地下班的人沒什麼區別。
他走得很快,快到路邊等紅燈的行人都會多看他一眼。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趕什麼。
家在北邊,他往南走了十五分鐘才反應過來方向不對。
他站在路口愣了幾秒,掉頭往回走。
繞了一大圈,四十分鐘的路,他硬是走了將近一個小時。
那把傘的畫麵一直甩不掉。
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捲到小臂,手腕上沒有多餘的東西,乾淨利落。
把傘柄夾在扶手上的動作自然得好像練過一百遍。
傘的陰影落在她頭頂的時候,她沒有推開。
蘇言把口罩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半張臉,呼吸在布料裡麵悶得發熱。
她不喜歡被人打傘。
這件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大二那年夏天,有一次兩個人從食堂出來,太陽很大,他撐了一把傘舉到她頭頂。
她扭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傘推到一邊。
“又不是下雨,打什麼傘。”
他收了傘。
走了沒兩分鐘,她用手背蹭了蹭被曬紅的脖子,又扭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他到現在都記得。
嘴上說不要,眼睛在問你怎麼真收了。
後來他學聰明瞭,不舉傘,改成走在她的向陽那一側,用自己的影子擋住她的臉。
她沒發現。
或者發現了也沒說。
但是今天,坐在看台第三排角落裡的那個人,接受了另一個人的傘。
蘇言在自家樓下站了兩分鐘,帽簷壓得很低,盯著單元門前的台階發獃。
他問自己,胸口這股悶勁兒到底是什麼。
嫉妒?
他有什麼資格嫉妒。
是他自己走的。
三年前那封郵件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號換了,郵箱登出了,社交賬號全清了。
乾淨利落到連他自己回頭看都覺得殘忍。
後悔?
後悔有什麼用。
他能給她什麼?
一份設計院的底薪工資,一間五十平米的出租屋,一個永遠跟不上她成就的學歷。
秦越呢?
哥倫比亞聯合培養的博士,江城大學法學院的副教授,三十歲。
履歷放在網上隨便一搜就是一整頁。
那個人站在她旁邊的時候,連襯衫的褶皺都沒有一條。
蘇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運動鞋。
灰漬還在鞋側麵趴著,怎麼刷都刷不幹凈。
他進了門,上樓,開鎖,換鞋,整個過程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
家裡沒人,陳婉晴還在學校。
他把帽子和口罩丟在玄關的鞋櫃上,走到廚房,開啟冰箱看了一眼,又關上。
站在灶台前麵待了一會兒。
拿起鍋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
最後他什麼都沒做,走進房間關了門,坐在書桌前麵。
桌上還攤著昨天沒收的舊筆記本。
封麵上的咖啡漬已經發黃了。
他把筆記本合起來放到一邊,兩隻手交叉擱在桌麵上,盯著對麵的牆壁看了很久。
她接了那把傘。
這個念頭翻來覆去地在他腦子裡打轉,怎麼都按不下去。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陳婉晴發來的微信訊息。
哥你到家了嗎。
他回了一個字,到了。
又一條訊息發了過來。
你怎麼突然就走了啊,師姐她們還想見你呢。
蘇言沒回這條。
過了一會兒陳婉晴又發了一條語音,他沒有點開聽。
他把手機扣在桌麵上,閉了一下眼睛。
運動場東側通道的鐵欄杆縫隙裡看到的那個畫麵,被他在腦子裡回放了不知道多少遍。
米白色薄外套,淺灰色高領衫,低馬尾搭在肩膀一側。
她瘦了,下巴的線條比三年前更尖了。
翻書的時候指尖搭在紙邊上的樣子沒變,但手腕好像細了一圈。
她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蘇言在椅子上坐了將近兩個小時。
窗外的天色從亮變成暗,客廳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響。
陳婉晴回來了。
他聽到她換鞋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走到他房間門口。
“哥?”
“嗯。”
“你在幹嘛,屋裡燈都沒開。”
蘇言伸手按了一下檯燈的開關,暖黃色的光照亮了半張桌麵。
“剛纔在休息。”
“你還生氣呢?”
“沒有。”
“那你怎麼跑那麼快,我還沒來得及拉住你。”
蘇言拉開房門,走到客廳,開始往廚房走。
“晚上想吃什麼。”
“隨便,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陳婉晴站在客廳裡看著他開啟冰箱翻找食材的背影,抱著胳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哥,有件事我跟你說一下。”
“說。”
“白天你走了以後,導師問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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