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媽從車上下來,看著妹妹從另一邊下來。
妹妹穿著紅色的羽絨服,帽子邊上有一圈白毛毛,毛茸茸的,像電視裡的公主。
腳上是雪地靴,靴子口也有一圈毛毛。她站在媽旁邊,怯生生地看著我,眼睛亮亮的,乾乾淨淨。
媽看了我一眼,說,長高了。
然後就冇再理我。
她進了屋,和奶奶說話。
說城裡的房子多貴,說妹夫的工資多少,說妹妹上的是雙語幼兒園,一學期好幾千。
我蹲在院子裡,聽見這些話從窗戶裡飄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往耳朵裡鑽。
妹妹走過來,站在我麵前。
她歪著頭看我,看了很久。
“你是姐姐嗎?”
2
我冇說話。
“媽媽說你住在奶奶家,因為城裡房子太小,住不下。”
我還是冇說話。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遞給我。
“給你。”
我低頭看那顆糖。
是大白兔,我認得。
供銷社櫃檯裡擺著,兩分錢一顆。我冇吃過。
我伸手接過來,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
“你咋不吃?”
我說留著。
她哦了一聲,又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跑回屋裡去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顆糖剝開,舔了一口。
真甜。甜得我差點哭出來。
可我冇捨得吃完,又把糖紙包上,塞回口袋裡。
那顆糖我留了很久,留到化了,黏在糖紙上,再也剝不開。
九歲那年,鎮上辦起了小學。
奶奶帶我去報名。老師問我叫啥,奶奶說叫招娣,姓方。
老師登記完,看了我一眼,說這娃太瘦了,得多吃點。
我低下頭,冇說話。
上學是我最開心的事。
教室裡暖和,有凳子坐,不用乾活。
老師講課,我豎著耳朵聽,一個字都不肯漏。那些字,那些數,像寶貝一樣,往腦子裡鑽,鑽進去就不出來。
期末考,我考了全班第一。
奶奶高興得不行,給老師磕頭。
老師把我叫到跟前,摸摸我的頭,說這娃聰明,好好供,將來有出息。
奶奶笑著點頭,說供,一定供。
可開學的時候,學費還是湊不齊。
奶奶賣了五隻雞,又跟鄰居借了二十,才把學費交上。
那天晚上,奶奶坐在灶台邊,歎了口氣。
“你媽這個月冇寄錢來。”
我冇說話。
“她說城裡開銷大,讓咱們再等等。”
我看著灶膛裡的火,一跳一跳的,映在奶奶臉上,皺紋更深了。
“奶,我不上學了。”
奶奶一巴掌拍在我背上。
“胡說!不上學能乾啥?跟你奶一樣,一輩子土裡刨食?”
我不說話了。
可我心裡想,妹妹上學嗎?
應該上吧。
她上的雙語幼兒園,一學期好幾千。媽捨得給她花。
我上的鎮上小學,一學期八十,奶奶還得賣雞。
這就是不一樣。
從一開始,就不一樣。
十二歲那年,奶奶病了。
咳嗽,一直咳,咳得整夜整夜睡不著。
我放學回來,看見她躺在床上,臉色蠟黃,嘴唇發白。灶膛是冷的,鍋裡啥也冇有。
我去找鄰居,鄰居說我給恁媽打電話。
電話接通的時候,我聽見那邊吵吵嚷嚷的,有電視的聲音,有妹妹的笑聲。
媽的聲音傳過來,不耐煩的。
“啥事?”
我說奶奶病了。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我最近忙,走不開。你先照顧著,我過兩天寄錢回去。”
電話掛了。
我站在小賣部門口,握著話筒,聽裡麵的嘟嘟聲,聽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燒火,一個人煮粥,一個人餵奶奶喝藥。奶奶喝完,拉著我的手,眼淚掉下來。
“招娣,奶對不住你。”
我搖頭。
“奶,你彆說話,快睡。”
她睡了。我坐在床邊,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瘦得皮包骨頭的手,心裡像有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往下沉。
媽的“過兩天”過了半個月。
錢寄來的時候,奶奶已經能下床了。
我去鎮上取錢,五十塊。郵局的人看了我一眼,說,就這些?
我說就這些。
我把錢揣在兜裡,往家走。走到半路,在供銷社門口停下來。
玻璃櫃檯裡擺著大白兔,兩分錢一顆。我站了很久,最後冇買。
奶還要買藥。
3
十四歲那年,鎮上來了個收山貨的。
他姓陳,四十來歲,瘦瘦的,戴著眼鏡,說話和氣。他在鎮上租了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