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7.
我也飄在半空中，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原來人死後，靈魂真的會離體。
現在的我，感覺不到疼痛，也感覺不到饑餓，身體輕盈得像一片羽毛。我就靜靜地懸在天花板下，看著這兩個生我養我、卻又恨不得我消失的人，麵對我的屍體露出這樣滑稽的表情。
爸爸順著媽媽的手指看去。
他看到了那個蜷縮成一團的我。
“裝什麼死？”
爸爸皺起眉頭，眼底閃過一絲厭惡，“薑落落，這一招你四歲就會用了。怎麼，覺得我們在醫院冷落了你，現在回來找存在感了？給我起來！”
他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拽我的胳膊。
他的動作粗魯而用力，就像以往無數次把我從被窩裡拽出來罰站一樣。
然而，當他的手掌觸碰到我手臂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僵住了。
我也在空中輕輕歎了口氣。
哪怕是死了，我也能感覺到那具軀殼傳遞出來的寒意。那是連夏日的酷暑都無法驅散的、死亡的冰冷。
爸爸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縮回手。
但他不信邪。
“這......這空調是不是開太低了？”他自言自語，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手怎麼這麼涼......”
他又伸出手，這次是探向我的鼻息。
一秒。
兩秒。
三秒。
儲物間裡死一般的寂靜，連外麵知了的叫聲都彷彿被隔絕了。
爸爸的手指開始劇烈地顫抖，接著是整隻手，最後連帶著肩膀都在抖動。
他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踉蹌著後退了一步，後背重重地撞在門框上。
“冇......冇氣了......”
他轉過頭，臉色煞白地看著媽媽，眼珠子瞪得在那一瞬間幾乎要脫出眼眶，“老婆......落落她......冇氣了。”
“你胡說什麼！”
媽媽突然尖叫起來，她從地上爬起來，瘋了一樣撲到我身上，“怎麼可能冇氣了！她剛剛還好好的！她早上還想吃排骨！她還把家裡收拾得這麼乾淨！她就是睡著了！薑落落，你給我醒醒！彆裝了！這一點都不好笑！”
她抓著我的肩膀拚命搖晃。
我的頭隨著她的動作無力地擺動，僵硬的身體像是一個破布娃娃。
乾涸的黑血隨著她的搖晃，從我的嘴角又震落了一些碎屑，落在她那件昂貴的一塵不染的連衣裙上。
“醒醒啊！你聽見冇有！媽媽不罵你了，你彆裝了行不行？”
媽媽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她伸手去摸我的臉。
觸手是一片冰冷僵硬。
那種隻屬於死人的觸感，終於擊碎了她最後的自欺欺人。
“啊——！！！”
她抱著我的屍體，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哭。
這哭聲真大啊。
比我四歲那年撞倒妹妹時，她罵我的聲音還要大。
比我偷看妹妹蛋糕被關進黑屋時，她訓斥我的聲音還要大。
我想，如果我還是那個活著的薑落落，聽到媽媽為我哭得這麼傷心，一定會高興得不知所措吧。
可惜，現在的我，隻覺得吵。
【嘖嘖嘖，真是感人的一幕。】
那個熟悉的聲音再次在我的耳邊響起，帶著濃濃的諷刺，
【你看，你一死，他們好像突然就變得很愛你了呢。人類真是賤骨頭，擁有的時候視若草芥，失去了纔開始痛哭流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