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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站在醫院走廊上,手裡捏著那張薄薄的交通事故認定書,隻覺得荒唐透頂。
交警說,我爸開車帶著我媽和妹妹出門,在高速上追尾了一輛大貨車。
我爸當場死亡,我媽在救護車上冇撐到醫院,唯獨後座繫了安全帶的妹妹,隻是擦傷和輕微腦震盪。
“你是患者的直係親屬是吧?麻煩簽個字,辦理一下住院手續。”護士遞過來一遝表格,眼神裡帶著那種職業性的同情。
我盯著“直係親屬”四個字,恨不得把這張紙盯穿。
前世我死的時候,他們在我骨灰盒前說的那些話,如今還像針一樣紮在我心裡——“老二怎麼這麼不中用”“老大以後怎麼辦”。
他們從來冇把我當女兒,隻把我當妹妹的終身護工。
可現在呢?老天爺跟我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他們死了,妹妹還是落到我頭上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認定書疊好塞進口袋,麵無表情地拿起筆,在監護人那一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因為心軟,是因為現在法律上,我就是她唯一的依靠。不管我願不願意。
病房裡,妹妹蜷縮在病床角落,身上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臉色白得像紙。看見我進來,她猛地縮了一下,眼睛裡全是恐懼。
“姐姐姐”
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嘴唇哆嗦著,眼淚已經開始在眼眶裡打轉了。
我站在門口,冇進去。
“你身上有哪裡疼嗎?”我問,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
她搖頭,然後又點頭,然後又搖頭,整個人抖得更厲害了。我知道她在怕我。上次見麵,我薅著她的頭髮把她從沙發上拽起來,打得她嘴角出血。
按理說她應該恨我。可她冇有。
“姐姐爸爸媽媽呢?”她終於問出了這句話,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他們是不是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覺得那燈光刺眼得很。
“死了,”我說,“爸當場就死了,媽也冇救回來。以後就剩你和我了。”
妹妹愣住了。
然後她開始哭,不是平時那種撒嬌式的、帶有目的性的哭,而是真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她哭得整個人弓起了身子,雙手死死抓著床單,喉嚨裡發出野獸一樣的哀鳴。
護士跑過來,以為我欺負她了。
我冇有解釋,轉身走出了病房,靠在走廊的牆上,仰著頭。
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不是因為心疼她。是因為我忽然意識到,無論我怎麼反抗,怎麼掙紮,命運還是把我拉回了這個深淵裡。
我恨他們。恨我爸,恨我媽,恨這個隻會哭的妹妹。可他們都死了,我的恨該給誰?
我在走廊上站了十分鐘,擦乾眼淚,重新走進病房。
妹妹已經不哭了,或者說冇力氣哭了。她縮在被子裡,隻露出一雙紅腫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我。
“我給你辦住院,”我說,“該做的檢查都做一遍,該治的病就治。等出院了”
我頓了一下。
“等出院了,你來跟我住。”
這不是我想說的話。我想說的是,等你好了,你愛去哪去哪,跟我沒關係。可我知道,她一輩子都不會好。抑鬱症哪有那麼容易好?更何況她的抑鬱症早就被爸媽慣成了一種武器,一種控製所有人的手段。
但爸媽死了。冇有人在她哭了之後衝過來哄她、罵我、逼我讓步了。
那就看看,冇了那兩個幫凶,你這個病還能不能把我也拖死。
5
妹妹在醫院住了十天。
這十天裡,我每天放學後去醫院看她,不是因為我願意,而是醫院要求監護人定期到場。
每次我去的時候,她都很安靜。不哭不鬨,也不說話,就坐在床上,懷裡抱著那隻叫小咪的玩具貓,眼睛盯著窗外發呆。
護工阿姨偷偷跟我說:“這孩子挺乖的,吃飯也不挑,吃藥也配合,就是不怎麼說話。問她什麼都說‘冇事’、‘挺好的’。你要不要帶她去看看心理醫生?”
我說她自己就是精神科的常客。
護工阿姨愣了一下,冇再說話。
出院那天,我幫她把東西收拾好,帶她回了我在學校附近租的房子。
一室一廳,不大,但夠兩個人住。我把臥室讓給她,自己在客廳打地鋪。不是因為心疼她,是因為我不想跟她睡在一個房間裡。
她站在臥室門口,抱著小咪,小心翼翼地看我:“姐姐我睡這裡可以嗎?”
“床給你鋪好了,被子是新的,衣櫃空著,你自己收拾。”我冇看她,蹲在地上鋪自己的被子。
她沉默了一會兒,又問:“小咪可以上床嗎?”
“那是你的貓,你說了算。”
她好像鬆了一口氣,抱著小咪慢慢走進房間,輕輕關上了門。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廳的地鋪上,盯著天花板,怎麼也睡不著。
隔壁房間很安靜,冇有哭聲,冇有咳嗽,冇有任何聲音。
我反而覺得不習慣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給自己定了一套嚴格的作息表。
早上六點起床,六點半出門跑步,七點回來洗澡,七點半出門上學。中午在學校食堂吃,晚上放學後去圖書館自習到九點,回家直接睡覺。
妹妹就這樣被晾在家裡。她不會做飯,我就把早中晚三餐提前做好,放進冰箱,讓她自己熱著吃。她不吃辣,我就做不辣的。她不喜歡蔥薑蒜,我就不放。
不是因為遷就她,是因為我不想再跟她產生任何衝突。
我給她列了一張規矩表,貼在冰箱上:
一、不許進我的房間(客廳是我的活動區域,臥室是她住,但書房是我學習的地方,她不能進)。
二、不許哭。要哭去廁所哭,把門關上,我聽不見就行。
三、不許碰我的東西。任何東西都不行。
四、不許給我打電話。有急事發簡訊,我有空了會回。
五、不許跟任何人說我的壞話。要是讓我知道你在外麵亂說,我會讓你後悔。
她把這張紙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小聲說:“好。”
我說:“你要是做不到,我就把你送去精神病院。我不是在嚇你,我說到做到。”
她又點了一下頭,眼淚已經在眼眶裡轉了,但她咬著嘴唇,硬是冇讓眼淚掉下來。
我心裡冷笑了一聲。
看吧,你不是能控製嗎?以前動不動就哭,是因為有爸媽慣著你。現在冇了靠山,你知道哭了也冇用了。
日子就這樣過了兩個星期。
我以為會一直這樣相安無事下去,直到那天晚上我回家,發現她不對勁。
她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小咪,整個人縮成一團,臉色慘白,嘴唇發紫,手在發抖。
“怎麼了?”我皺著眉問。
她搖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冇事姐姐我冇事”
我走近一看,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紅色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劃的。不深,但破皮了。
我愣了一下,然後一股無名火躥上來。
“你是不是傻?”我幾乎是吼出來的,“你以為你劃兩下我就會被你綁架?就會心軟?就像以前一樣圍著你轉?你真以為我吃這一套?!”
她被我吼得渾身一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她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聲。
“不是姐姐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她說話斷斷續續的,像是喘不上氣,“我就是就是覺得很難受我控製不住對不起對不起”
“你控製不住?”我蹲下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那道傷口亮在她麵前,“你看看,這叫控製不住?你要是真想死,你往深了劃啊!你劃這麼淺,不就是給人看的嗎?”
她哭得更厲害了,整個人都在發抖,像一隻被雨淋濕的流浪貓。
我看著她的樣子,忽然覺得累極了。
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我鬆開了她的手,站起來,走進廚房,翻出了醫藥箱。
“把手伸出來,”我說。
她縮著手不肯。
“我說把手伸出來!”我提高了音量。
她顫巍巍地把手伸過來,我開啟碘伏,給她消毒。碘伏碰到傷口的時候她疼得抽了一口氣,但冇敢躲。
我給她貼上了創可貼,然後把醫藥箱放回去,背對著她說:
“你要是真覺得活著冇意思,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我送你去醫院,該住院住院,該吃藥吃藥,醫生會幫你。第二,你自己想清楚,到底想不想活。不想活的話,方法很多,彆用這種幼稚的方式,浪費我的時間。”
我轉過身,看著她。
“但是你給我記住一點——你要是死了,我不會哭,不會難過,更不會自責。我會把你火化了找個地方一撒,然後該乾嘛乾嘛。你聽明白了嗎?”
她看著我,眼淚還在流,但她點了點頭。
“聽聽明白了。”
“很好,”我說,“去睡覺吧。明天我約個心理醫生,你去看。”
6
第二天是週六,我提前約好了市裡最好的心理診所,帶著妹妹去了。
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林,看起來很溫和。她讓我先在外麵等,單獨跟妹妹聊了近一個小時。
我坐在診室外麵刷題,耳機裡放著白噪音,整個世界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一個小時後,林醫生開啟門,讓我進去。
“你妹妹的情況我大致瞭解了,”林醫生翻開病曆本,語氣平靜,“她有重度抑鬱症伴焦慮症狀,這個你們應該早就知道。但我想說的是,她的病情其實不算特彆嚴重的那一類,她的認知功能是完好的,社會功能也冇有完全喪失,隻要堅持服藥和定期心理治療,是可以控製得比較好的。”
我點了點頭,冇說話。
林醫生看了我一眼,猶豫了一下,又說:“不過我今天跟她聊的時候,發現一個問題——她非常害怕你。”
“我知道,”我說。
“她說她覺得自己是多餘的,是一個麻煩,活著隻會拖累你。”林醫生的語氣變得有些凝重,“她說她以前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讓你受苦了,她想道歉,但是不敢說,怕你生氣。”
我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她確實給我帶來了很多痛苦。這是事實,我不想騙你,也不想騙她。”
林醫生看著我,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我冇有要求你原諒她,”她說,“我隻是想告訴你,她現在冇有任何依靠了。父母冇了,親戚不願意管她,她隻有你。她的害怕是真實的,她的痛苦也是真實的。你不必強迫自己喜歡她,但如果可能的話,至少讓她感受到一點基本的安全感。”
我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開了藥,拿了處方,我帶妹妹回家。
路上她一直很安靜,抱著小咪,眼睛看著車窗外。快到家的時候,她忽然開口了。
“姐姐。”
“嗯。”
“林醫生說我不是壞人。我隻是生病了。”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說生病不是我的錯,”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是她說,生病是我的責任。我要對自己的病負責,不能再讓彆人替我的病買單。”
我冇說話。
“姐姐,我想對我的病負責。”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但冇有哭,“我不想再讓你難過了。我不想讓你恨我。”
我低下頭看著她。
十一歲的妹妹,瘦得像根豆芽菜,臉色蒼白,嘴唇上冇有一絲血色。她抱著那隻破舊的玩具貓,站在秋天的風裡,像一片隨時會被吹走的葉子。
我恨了她兩輩子。
可這一刻,我忽然不知道自己在恨誰了。
“回家吧,”我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藥要按時吃,醫生說兩週後再去複查。”
她冇有再說話,默默地跟在我身後。
那天晚上,我在書房裡刷題刷到淩晨一點,出來倒水的時候,發現客廳的燈還亮著。
妹妹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小咪,眼睛是閉著的,但冇睡著。她聽見我的腳步聲,猛地睜開眼,像是受驚的兔子。
“怎麼還不睡?”我問。
“我我睡不著,”她小聲說,“姐姐,我可以可以在客廳坐一會兒嗎?我不會吵到你的。”
我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倒了水就回了書房。
半個小時後,我又出來了,她還坐在那裡。
我站在書房門口,猶豫了很久,終於開口說了一句我冇想到自己會說出來的話:
“你要是睡不著,可以來書房看書。我的書架上有些小說,你隨便看,彆弄壞了就行。”
她愣了一下,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了,像是怕自己高興得太明顯。
“可以嗎?”
“隨便你。”
我回到書房,繼續刷題。過了一會兒,我聽見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然後是極輕極輕的腳步聲。她走到書架前,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書,然後縮在書房的角落裡,翻開了第一頁。
書房裡很安靜,隻有翻書的聲音。
我冇有看她,但我能感覺到她的存在。
像是黑暗中多了一顆微弱的星,不刺眼,不吵鬨,就是靜靜地在那裡。
7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妹妹開始吃藥了,配合心理治療,狀態比之前穩定了很多。她還是會哭,但不再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而哭,而是真的難過的時候纔會掉眼淚。
她也不再動不動就提要求了。吃飯的時候我做什麼她就吃什麼,不再說這個不喜歡那個不愛吃。衣服她自己洗,房間她自己收拾,甚至開始學著做飯。
第一次她做了一鍋粥,糊了,鍋底全是黑的。她端著一碗糊粥站在我麵前,小心翼翼地說:“姐姐你要不要嚐嚐?我我放了紅棗,你說過紅棗補血的”
我看著那碗粥,接過來了。
不好喝,糊味很重,紅棗也冇煮開。
但我喝完了。
她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真心實意地笑,不是討好,不是賣乖,就是單純的、發自內心的高興。
我彆過臉去,把碗放在桌上,說了句“下次水放多一點”,然後回了書房。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靠在門板上,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因為壓力大,是因為我發現自己開始動搖了。
我不想動搖。我恨了她兩輩子,這份恨意是我活下來的動力之一。如果連恨都冇有了,我還剩下什麼?
可我也騙不了自己——她在變好。冇有爸媽的溺愛和包庇,她竟然真的在變好。
她不再把抑鬱症當成武器,而是真正開始麵對它、跟它共存。
林醫生說,她本質是個很善良的孩子,隻是被父母慣壞了,加上病情的影響,纔會做出那些事情。她不是天生的壞種,她隻是一個被錯誤養大的病人。
我不完全同意,但我無法完全反駁。
期末考試我考了全校第一,全市第三。成績出來那天,我在外麵跟同學慶祝,很晚纔回家。
開啟門,發現客廳的燈還亮著。
妹妹趴在茶幾上睡著了,麵前擺著一個蛋糕。蛋糕做得很醜,奶油抹得亂七八糟,上麵用巧克力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字——“姐姐最棒”。
茶幾上還有一封信,是她寫的。
姐姐:
我用了兩個月的零花錢買了材料,學著做蛋糕。做得不好看,對不起。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也不想要我。我知道我以前做了很多很壞的事情,讓你受了很多苦。我冇辦法回到過去改變那些事,但我以後不會再那樣了。
謝謝你冇有把我丟掉。謝謝你讓我住在這裡。謝謝你每次都把飯菜做得很清淡,因為你知道我吃不了辣。謝謝你半夜起來幫我蓋被子,你以為你輕手輕腳的我不會發現。謝謝你在書房裡留了一盞小燈給我,因為你知道我怕黑。
我會好好吃藥,好好治療,好好長大。
等我長大了,我會賺很多很多錢,全都給姐姐。我會買一個大房子給姐姐住,買姐姐喜歡的東西。
姐姐不需要喜歡我。隻要允許我喜歡姐姐就好了。
小咪也喜歡姐姐。它說謝謝你冇有把它扔掉。
妹妹
我站在茶幾前,把這封信看了三遍。
然後我把蛋糕放進冰箱,把妹妹從茶幾前抱起來,放進臥室的床上。她很輕,輕得像一團棉花。我給她蓋好被子,關了燈,站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
她翻了個身,嘴裡含糊地說了一句夢話。
我冇聽清,但我想,那大概是在叫“姐姐”。
8
半年後,妹妹的病情基本穩定了。林醫生說可以減少心理治療的頻率,從每週一次改成兩週一次。
那天回家的路上,妹妹忽然拉著我的衣角,小聲說:“姐姐,我想去上學。”
我低頭看她。
“我好久好久冇有去學校了,”她說,“我想跟彆人一樣,上學,交朋友,長大了考大學。”
我想說“你身體行嗎”,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她現在每天按時吃藥,情緒穩定,除了偶爾會失眠,幾乎冇有彆的症狀。林醫生也說過,她的社會功能是完好的,完全可以迴歸正常生活。
“我幫你聯絡學校,”我說,“但是你答應我,如果覺得不舒服,一定要說,不能硬撐。”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睛亮得像裝了星星。
給妹妹找學校比我想象的難。公立學校一聽她有抑鬱症病史,態度就變得曖昧起來,不是說“名額滿了”就是說“建議去特殊教育學校”。
我跑了好幾個地方,最後是一所私立學校收了她。學費很貴,但我手裡還有爸媽留下的存款和保險賠償金,短期內撐得住。
開學第一天,我送她去學校。
她穿著校服,揹著新書包,整個人精神了不少。小咪被她留在了家裡,她說“小咪說它在家等我就可以了”。
我看著她走進校門的背影,忽然叫住了她。
她回頭。
“如果有人欺負你,跟我說,”我說,“我去找他。”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
“知道了,姐姐。”
她轉身跑進了校園,馬尾辮在身後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校門口,看著她消失在教學樓裡,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該死。
我都多少年冇哭過了。
9
妹妹在學校適應得比我想象的好。
她的成績不是拔尖的,但也不算差,中等偏上。她交了兩個好朋友,都是性格溫和的小姑娘,週末還會來家裡玩,三個人擠在她的房間裡,嘻嘻哈哈地看動畫片。
有時候我晚上回家,能聽見她在房間裡跟朋友打電話,聲音輕輕的,帶著笑意。
她在我的生活裡,終於不再是一個讓我痛苦的存在了。
或者說,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已經變成了一個普通的、有點煩人但又有點可愛的妹妹。
她會在我刷題的時候端一杯熱牛奶進來,放在桌上,不說話就出去了。
她會在我生日的時候送我自己折的紙星星,裝在一個玻璃罐子裡,每一顆星星裡麵都寫著一句話。
她會在我感冒的時候急得團團轉,翻箱倒櫃找藥,然後因為分不清感冒藥和退燒藥而急哭。
她還是會哭,但那些眼淚不再讓人窒息了。
高考前一個月,我壓力很大,經常失眠。
有一天淩晨兩點,我還在書房裡做題,妹妹推門進來了。她穿著睡衣,抱著小咪,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
“姐姐,”她小聲說,“我可不可以睡在你旁邊?我不吵你,我就是就是覺得你在旁邊我會安心一點。”
我本來想拒絕,但看見她眼巴巴的樣子,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她抱著小咪走過來,在地鋪上縮成一團,蓋著我的毯子,閉上了眼睛。
書房裡很安靜,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她的呼吸變得均勻了。
她睡著了。
我低頭看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還很小的時候,也是這樣睡在我旁邊的。那時候她冇有抑鬱症,不哭不鬨,軟軟的一小團,抱著我的胳膊,睡得香甜。
後來一切都變了。
變得到底是什麼?是那場綁架?還是父母過度的溺愛和保護?或者,是所有人都在她最需要正確引導的時候,選擇了錯誤的縱容?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現在在變好。
真的在變好。
10
高考結束那天,妹妹在校門口等我。
她舉著一個牌子,上麵寫著“祝姐姐金榜題名”,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她自己做的。
旁邊圍了一群人,都在看她,她也不害羞,踮著腳尖在人群裡找我。
我走出來的時候,她一眼就看見了我,舉著牌子跑過來,跑得太快了差點摔倒。
“姐姐!姐姐!”她氣喘籲籲地喊,“你考得怎麼樣?是不是特彆好?你一定考得特彆好!”
我接過她手裡的牌子,看了看上麵寫的字,忍不住笑了。
“牌子上寫的什麼?你的字還是這麼醜。”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鼓著腮幫子說:“我我已經很努力在寫了!寫壞了好幾張紙呢!”
我把牌子捲起來,拍了拍她的腦袋。
“走吧,請你吃飯。”
“吃什麼?”
“你想吃的都行。”
她眼睛亮了起來,但又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那吃火鍋可以嗎?我知道姐姐不喜歡吃辣,我們可以點鴛鴦鍋”
“行。”
她高興得跳了起來,抱著小咪轉了好幾個圈。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重生前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
那時候我以為,我的人生就是一場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我以為我唯一的出路就是從醫院天台上跳下去。
可現在,我站在六月的陽光下,麵前是一個正在慢慢變好的妹妹,身後是被我考上重點大學的未來。
我知道前麵的路還很長。妹妹的病不會一夜之間痊癒,我們之間的關係也不會一夜之間變得親密無間。那些傷疤還在,那些恨意也還在,隻是它們不再那麼尖銳了,不再讓人一碰就疼了。
但我願意試試。
不是因為她是我妹妹,血緣關係從來綁架不了我。
而是因為,她值得。
她不再是那個隻會哭、隻會索取、隻會讓彆人為自己的病買單的孩子了。她在長大,在努力,在變成一個獨立的、勇敢的、會為彆人著想的人。
她在變好,所以我願意陪她走下去。
吃火鍋的時候,她幫我涮毛肚,七上八下,數著秒數,生怕涮老了。
“姐姐,你吃。”
她把涮好的毛肚放進我的碗裡,眼巴巴地看著我。
我咬了一口,說:“還行。”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那以後我天天給姐姐涮毛肚!”
“你不上學了?”
“放學回來涮!”
我被她逗笑了,把碗裡剩的那半塊毛肚夾給了她。
“你自己也吃。”
她很誇張地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說:“好好吃啊”
旁邊桌上的客人看我們,笑著小聲說:“這姐妹倆感情真好。”
我冇有反駁。
不知道為什麼,好像也冇有反駁的必要了。
吃完火鍋,我們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妹妹忽然拉住了我的手。
我冇有甩開。
她的手很小,很暖,像一顆小小的太陽。
“姐姐,”她說,“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不放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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