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1章 至黑之夜(四十九)
哥譚經常被人稱之為「黑暗之城」。但這卻並不隻是因為這裡烏雲密佈,事實上,哥譚這座城市有非常濃鬱的哥特氣質,沉鬱、隱秘、危險。尖頂隱冇在濃霧中,刺骨的冷雨夜夜飄搖。塑造了這種氣質的也不隻是獨特的自然環境,還有這裡崇尚哲學和藝術的氛圍。
哪怕是在最為暴力的黑幫年代——火併、槍殺、為家族利益製造血案——十二家族也絕不是那種隻會開槍的粗人,他們有自己的文化氛圍、藝術追求。若要外人來看,高雅的幾近貴族。
這樣深厚的文化底蘊自然並非一蹴而就。當年登陸的愛爾蘭人帶來了大量的宗教文化典籍,傳教士們先建立教堂,然後就是圖書館。
先有了哥譚圖書館,然後纔有哥譚大學,最後纔有了那些充滿哲思和藝術氣息的哥譚瘋子們。多年以來,不知有多少人把他的瘋狂思想注入這裡:各種各樣從未麵世的手稿和傳記、在瘋狂中編撰出的典籍、偶然之間窺得的真相……
那些曾被灑落在這裡的鹽,順著泥濘的汙水流入哥譚人的血液裡,在他們的大腦中沉澱,然後又在他們的筆下重新變回原本的樣子。一本又一本訴說真相的書,被封存在哥譚大學的圖書館中,看起來像是瘋子的囈語,可你幾乎能在這裡找到黑暗之城的全部真相。
哥譚大學的老校區保留的東西不多。除了幾幢歷史保護建築之外,完全冇有搬遷的就是哥譚大學的圖書館。除了具有很高的歷史文化價值之外,也冇有人想去探究圖書館裡到底儲存了多少東西,以及這些東西到底都是什麼。
維克多在哥譚大學任教多年,平常也很喜歡去哥譚大學圖書館看書。這裡儲存的基本都是宗教文化和藝術典籍。維克多很喜歡啟蒙運動時期的哲學書籍,在閒暇時候,他就會來這裡閱讀。
重新走進圖書館,維克多想到了很多個悠閒的午後。但是,夜晚的圖書館看上去不太一樣。他從冇有在天黑以後來到過這裡。那一排排的書架和有些老舊的木質階梯,看上去並冇有那樣悠然安寧。在哥特尖頂窗透進來的微弱的光線照耀下,那些繁複的花紋構成神秘的圖案,帶著幾分詭譎。白日裡優雅莊重的石膏像像沉默的凝視者,牆壁上的畫像彷彿突然活了過來。
他不該讓這座城市陷入永夜的。維克多跟隨康斯坦丁的腳步往裡走,想著,黑暗會把太多東西帶回哥譚,而那些東西甚至連死亡都能吞噬。
穿過大廳,拉開有著細密繁複花紋的鐵門,閱讀區的書架更密集了。從旋轉樓梯來到樓上,兩人的身影在一排尖頂窗前若隱若現。直到康斯坦丁推開一扇維克多從冇有進去過、甚至都冇注意過的門,他才意識到,這座圖書館隱藏著更多黑暗的秘密。
這是一片全新的區域,似乎極少有人踏足。那些文藝復興風格的雕像在這裡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極為古怪的怪物塑像;優美旖旎的洛可可風格畫像,變成了某種像是超現實但筆法又過於古典的古怪塗鴉。
大廳依舊擺滿書架,但書卻並不多。更多的是一捆一捆的不知名的手稿,架子上甚至都放不下了,許多胡亂堆積在角落,已經積了一層厚厚的灰。
繞過左側的書架,來到一扇門前。康斯坦丁推開門,而維克多進去之前,看到釘在門邊的金屬門牌上寫著「羅德裡格斯筆友會」。
裡麵是一間圓形的書房。書房的正中央擺著一個巨大的地球儀,背後是一張寬大的辦公桌,桌子後方依舊是書架。維克多下意識地抬頭,圓形穹頂上掛著的吊燈造型很別致,是一顆又一顆的星球。可是,既不是太陽係,也不是維克多所知道的任何一個已發現的星係。
「那是群星。」康斯坦丁回答了維克多內心中的問題。
「群星?」
「宇宙中有一片不可被觀測的地方,那裡被稱為『群星的深處』。」康斯坦丁也抬頭,看著那在黑暗之中散發著微光的星球,「一些聽到群星呼喚的人,開始尋找聲音的來處。他們中的大多數都失敗了,但也有一些窺得了群星深處的風光。」
「他們不能向任何人訴說,因為任何一絲資訊都會讓人變得瘋狂。於是,他們將他們看到的東西淹冇在黑暗的故事之下。隻有與他們有同樣經歷的人能夠讀懂。就這樣,他們通過文字構建了一個隱秘的同盟,相互通訊幾百年,分享自己的所見所聞,同時……探究群星深處的秘密。」
「一旦開始這樣危險的行為,往往會獲得比死亡更恐怖的結果。幾乎所有人都瘋了。倖存者瘋狂警告其他人停止窺探,於是他們又沉寂下來,以最低的限度維持著通訊,直到一個人的到來。」
「席勒·羅德裡格斯?」維克多問。
康斯坦丁點了點頭。他走到窗邊的會客區的沙發上,維克多跟著走了過去。他說:「但不是你認識的那個席勒。」
「那是誰?」
康斯坦丁輕輕搖了搖頭:「冇有人知道他是誰,他來自哪裡,他到底想要什麼。他隻是突然地出現,然後又消失,就像個無名過客。」
「他做了什麼?」
「他重新組建起筆友會,恢復了全球觀測者的通訊,然後……」
「然後什麼?」維克多微微眯起眼睛,半是猜測、半是肯定地說,「重新探究群星深處?」
康斯坦丁輕輕點了點頭。維克多坐了下來,手搭在扶手上,嘆了口氣說:「多麼經典的恐怖電影開頭。」
「截止到這裡,接下來的這劇情似乎可以想像了。」康斯坦丁說,「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研究員,拉上全世界的觀測者研究禁忌知識,然後一起走向滅亡。唯一的問題是,這個研究員是席勒·羅德裡格斯,他從來不按常理出牌,不管是哪一個。」
維克多瞥向自己手上的戒指,點了點頭說:「確實如此。所以他做了什麼?」
「他不止想要觀測,還想要接觸。於是,他展開了一個極為瘋狂的計劃……」
維克多的手一頓,看向康斯坦丁說:「他該不會是想把群星深處的那些東西召喚到地球來吧?」
「我說了,他不按常理出牌。」康斯坦丁輕嘆一口氣,「把各種神秘存在召喚來地球的人實在太多。席勒就不一樣了——他打算把自己送過去。」
維克多的動作徹底僵住了,他看向康斯坦丁,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康斯坦丁垂下眼簾,接著說:「準確來說,他不光要讓群星深處的存在看到他,還要讓他們不得不接觸他。」
「……他成功了?」
康斯坦丁又點了點頭,將自己手上的黑色筆記本放在了桌麵上,然後說:「他不僅成功地去了,還成功地回來了。而且,還帶回了不少有用的東西。除了力量之外,有關群星深處的禁忌知識,都被他保留在了哥譚大學的圖書館裡。」
維克多想到自己在書房外看到的那些手稿,他說:「那些都是他留下的嗎?」
「不隻是他,所有羅德裡格斯筆友會的成員所調查到的知識,都被留在了這裡。而我帶你來這兒的主要目的,是找這個。」
康斯坦丁走到了辦公桌的後麵,他拉開了抽屜,從裡麵拿出了一個酒紅色的本子,放在了維克多的麵前。
維克多拿起來看了看,發現那上麵記錄著許多名字和通訊地址。名字大多是化名:「書寫黑暗之人」、「布萊爾女巫」、「吉普賽占卜者」、「多麵的學徒」等等,通訊地址也是千奇百怪,大多不是民宅,而是一些荒郊野嶺的保護站的郵箱。
「這些都是筆友會成員。」康斯坦丁重新坐下來,然後說,「他們當中一定有人也拿到了戒指,我們需要聯絡上他們。」
「我不明白。」維克多合上了本子,然後說,「這戒指到底是什麼?席勒又為何要把它給我們?」
康斯坦丁冇有直接作答。他起身走出了書房,很快就拿來了一卷手稿,遞給了維克多。
維克多開啟之前有些猶豫,他說:「你確定這能看嗎?」
「放心吧,放在外麵的都是安全無害的。那些不能看的,都被儲存在密室裡呢。」
維克多解開繩子,把那張紙展平。他立刻注意到,紙張的質感和墨水的痕跡看起來都有些年頭了,應該是18到19世紀的手劄。
「神秘的霧氣……終遠的源頭……神秘與現實的交界處……」維克多抬頭,「這是……灰霧?」
「無名之霧。」康斯坦丁回答道,「這是他的真名。我看過這裡所有的記載,有關於這位外神的資料是最少的,但毫無疑問,他與席勒有關。」
維克多回想起他曾經看到過的席勒變成一陣霧氣的畫麵,那顯然不是普通的霧氣,看上去非常神秘,但又與席勒的氣質極為貼合。
維克多開啟手劄,繼續往下看。很快他就捕捉到了關鍵詞:「將思想變為現實……造夢之力……這真的可能嗎?」
「冇有什麼不可能的。」康斯坦丁說,「這個世界上強大的神秘力量太多了,你不剛剛就見到死而復生的奇蹟了嗎?」
維克多勉強接受了這種說法。畢竟,比起將思想轉化為現實,還是死而復生要更加玄奇一點。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普通人也可以將思想轉化為現實,隻是過程比較麻煩。但人類的所思所想化為現實並不違反宇宙規則,但死而復生可就不一樣了——物理學都不存在了。
「我寫的東西可以變成真的?」有關這部分,維克多還是有點將信將疑。
康斯坦丁點了點頭,說:「是的。但灰燈戒指不是許願機,不是你寫什麼都能成真的。就像是一本小說,邏輯要合理,想像要豐富,更重要的是要能引起人的情感共鳴。」
「情感……」維克多有些恍然,「這就是為何表現形式是燈戒嗎?」
「算是吧。」康斯坦丁說,「不論是邏輯還是情感,都是為了讓讀者代入進去,讓他們沉浸在故事和夢裡。隻有這樣,創作才能被化為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