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3章 至黑之夜（四十一）
然後，席勒和雨果又說了很多的話，似乎是在進行激烈的辯論。這下能看到一部分口型了。維克多確定他們似乎是在討論「愛」一類的話題。
「這是什麼流行詞嗎？」維克多說，「昨天布萊尼亞克也和我討論過這個問題，他說他想要愛上超體。」
「某種東西突然流行起來一定是有原因的。」席勒意有所指地說。
房間內的爭執氣氛進入白熱化，然後忽然，席勒向後退了一步。房門開啟，另一個身影走了進來。那是個麵色蒼白的強壯男人，留著一臉絡腮鬍，隻是麵容很陌生，維克多不認識他。
「這是誰？」維克多側身朝席勒靠了靠，然後問道。
「傑裡塔，一個收屍人，也是雨果的受害者。不過，雨果也是他的受害者。」
維克多拿著望遠鏡的手停頓了一下，然後說：「什麼意思？」
「這傢夥以前是給黑幫收屍的，而且有戀屍癖。因為不健康的性行為而染上了性病，在最近被殺死，又被復活，然後又被殺死……」
「等等。」維克多打斷了席勒，他放下望遠鏡，給自己倒了杯熱茶，然後說，「這個時候就不要濃縮了，具體講講。」
席勒簡單地給維克多講了一下有關傑裡塔的事情。在聽到雨果研究傑裡塔的時候，他隻是微微皺了皺眉。但是在聽到傑裡塔可能給雨果收了屍的時候，他一口熱茶就噴了出來。
「你是說……他……他……他會不會……」維克多把他所有能想到的用來形容某些不好形容的事的手勢全做了一遍，簡直像是跳了個手勢舞。
「大概率是的。」席勒點了點頭。
維克多無話可說，這對於哥譚人來說都有點太超前了。而且，這種事情就很有一種詭異的宿命感。按理來說，戀屍癖這種癖好雖說是有點小眾，但是放在哥譚其實也不算什麼大事——畢竟他隻禍禍屍體，甚至已經算是比較安全的那類變態了。但巧就巧在，幕後黑手降臨，屍體突然就能復活了。你說這事兒鬨的。
「那你說他會喜歡能動的屍體嗎？」維克多也不愧是哥譚人，立刻就開始進行了學術思考，「戀屍癖會喜歡復活了的屍體嗎？」
「以前他喜不喜歡不一定，現在恐怕……」
維克多緩緩拿下瞭望遠鏡，瞪著眼睛看著席勒說：「你該不會是想說，這位小職員他……他……」
就在維克多又要跳一遍手勢舞的時候，那個傑裡塔突然咆哮了起來。由於聲音實在太大，他們都能隱隱約約地聽見。但維克多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給堵起來，因為他所說的這些話的主題就圍繞這兩個詞展開——「美」和「愛」。
期間還夾雜著「為什麼」、「憑什麼」、「我們」、「他們」、「你要」、「我要」……
截止到目前為止，都還能聽得下去。隻要忽略他們的性別、存在狀態以及癖好，無非也就是一個自認為被背叛的狂熱追求者，和一個也稱不上是好人的受害者之間的恨海情天。兩人還能稱得上是一對苦命鴛鴦。
但當傑裡塔開始描述某些事情的某些細節的時候，維克多是真受不了。
「嘔——！！！」
他放下望遠鏡開始乾嘔，半跪在地上趴在加熱器旁邊。發現忍不住了之後，直接取消掉了結界，跑到了樓頂的邊緣開始吐，差點把自己的五臟六腑都給吐出來。
等他吐完，發現席勒還在那裡津津有味地看熱鬨。他忍不住靠在冰牆上說：「雖然我可以理解你這種愛好，但我建議你還是去看看醫生。」
席勒擺了擺手說：「這你就不懂了。關鍵不在於這些獵奇內容，雨果也不是因為這些東西崩潰的——畢竟他有冇有那個時候的記憶都不好說。」
「……那是因為什麼？」說完這一句，維克多簡直想抽自己一個嘴巴。這該死的好奇心，這破熱鬨就不能不看嗎？
「雨果其實是個很不自洽的人。」席勒說，「他自認為可以操控所有人的思想和情緒。他以自己的這種能力為傲，認為自己天生高於他人，應當是心理和精神領域的上帝。」
「所以他肆無忌憚地把別人當做實驗品去研究，因為在他看來，這些人不過隻是低等生命，就像是實驗室裡的小白鼠。他高於他們，所以他可以肆意擺弄他們。」
「他在他們身上做了各種各樣的實驗。比如，攪亂他們原本正常的思維，給他們施加各種各樣的暗示，或者讓他們性格某個方麵更極端——就像是給小白鼠注射藥劑，觀察它們的反應。」
「他也並不是萬能的。有些事情可能也會超出他的掌控，但是這並不會對他造成什麼真正的傷害。就像是你被小白鼠咬了一口，可能會有點疼，但不會致命。就算是這小白鼠有什麼細菌，也不是很難解決。身為高等生命總是有辦法的。」
「但是，在所有這些實驗品當中，都有同一個他不能觸碰的禁忌領域——愛。他可以讓人變得更瘋狂，或是更懦弱，讓人變得亢奮，讓人變得冷漠，但他從來冇有試圖讓別人愛上他。」
「呃，這樣說的話倒也正常。」維克多說，「誰會指望小白鼠愛上自己啊。」
「這正是他不自洽的地方。如果他不需要小白鼠的愛，那他為什麼想要和我一樣的社會地位呢？」
維克多愣了一下。席勒說：「雨果並不是全然不在意普通人的看法，甚至可以說他是享受追捧的。他想要別人的讚嘆和崇敬，想要有人真心實意地愛他愛到無可自拔，深深地被他迷倒，發自內心地追隨他。」
「……聽起來確實不太正常。」維克多說，「他自認為和其他人不是一種生物，想把他們當成道具一樣擺弄。但他卻又需要這些道具的追捧，這不是自相矛盾嗎？我可不會指望我的辦公桌喜歡我。」
「正是如此。他自認為他不斷地抓實驗體進行實驗，是在搞學術研究。但實際上，這是一種源於精神病態的強迫行為，目的就是為了證明他高人一等。每次擺弄普通人的思想，都讓他更加確信他的優越。這纔是他不斷重複這一過程的主要原因。」
「而他之所以會陷入這種強迫行為的怪圈，就是因為除了這種辦法之外，冇有別的辦法證明他真的高人一等。因為冇有人愛他，冇有人追捧他，他就隻能通過不節製地施展自己的能力，來反覆地催眠自己：我夠好，我夠優秀，我天然高於其他人。」
「這個世界上有一類工作狂，就是因為缺乏情感方麵的支援，才需要不斷在工作領域證明自己，甚至已經達到了盲目和病態的地步。他們在職場中通常是很極端的，尤其是在他們自己有自信的領域，通常拒絕溝通和討論，也堅決不合作，就是一定要按照他的想法來。隻有通過這種方法壓服所有人，才能證明他是有立身之本的，他是有值得被愛的方麵的。這正是因為，拋開這些，他從冇有被人真正地愛過。」
「雨果之所以這麼針對我，也是因為，他必須要證明他在這個領域是第一人，因為除此之外，他就冇有錨定自己的存在的方法了。」
維克多點了點頭，說：「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那麼如果反過來說，如果真正地受人追捧，被人愛著，就冇有必要急切地去證明自己。」
「可以這麼說。」席勒又看向房間，然後說，「雨果的問題就在於，他打著學術研究和實驗的旗號，但實際上也並冇有研究出什麼來。隻有能力，而冇有可見的成果。這不是說他的水平不行，而是他根本就冇有投入研究中去。他對那些試驗品的研究，更多的是在滿足自己的**，所以才導致過程大於結果。」
「既然是這樣，那他的天賦應該很好。」維克多想了想說，「蹉跎了這麼多年，歸來之後水平還是不錯。」
「這種事情本身就不需要努力。」席勒搖了搖頭說，「絕大多數精神操縱家都是天生的，和後天的培育以及練習關係不大。」
「那這和傑裡塔有什麼關係？」
「有意思的地方就在這裡。我締造了一個真正的狂熱追求者，就是雨果想要的那種——無條件地愛他，追隨他，離了他就活不了的精神變態迷戀者。」
「這倒是也……」維克多還是說不出違心的話。雖說都能瘋到追隨雨果了，也冇必要非分個高低上下，但是傑裡塔顯然不是那種能夠帶來助益的追隨者。他的瘋狂愛意不論傾瀉在誰身上，通常隻能帶來麻煩。
「你以為他破防的點在於傑裡塔拿不出手嗎？」席勒似乎又讀出了維克多的想法，他說，「但其實不是這樣。如果你仔細聽了傑裡塔說的話……」
「上帝呀，我還能仔細聽他說的話？！」維克多都有點崩潰了，他說，「那到底有什麼聽的必要？！」
「即便是你聽的那些也夠了，不難發現，他的愛意來自於性。這纔是關鍵點所在。」
維克多露出了一個很複雜的表情，他說：「我要是雨果，恐怕我也很噁心……」
席勒又搖了搖頭說：「問題在於傑裡塔是性倒錯。也就是說，他的愛意是針對雨果的屍體的。他喜歡的甚至不是雨果的身體，而是他的屍體。」
「在雨果活著的時候，傑裡塔從來冇有表達過愛意。他甚至可能非常痛恨雨果，因為雨果拿他做實驗。但是雨果一死，他就愛起來了。甚至現在他復活了，變成了一具會動的屍體，傑裡塔就成了他的狂熱追隨者。他愛的不是雨果，而是雨果的死亡。」
「你別說了。」維克多捂著脖子說，「我有點……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