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布萊克醒得很早。
確切地說，他不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睡過，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還是一片灰濛濛的，天邊隻有一線淡淡的魚肚白，像是有人在夜空的邊緣用橡皮輕輕地擦了一下。
他從床上爬起來，身體還是那種散了架一樣的感覺，但比昨晚好了一些。
自愈因子在他睡覺的時候做了大量的修復工作——當然，前提是他真的睡過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
黑色的長袖T恤，深灰色的戰術褲，黑色的作戰靴。
他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臉色還是有些蒼白，眼下的青黑像是被人用炭筆畫上去的，嘴唇有些乾裂。
布萊克對著鏡子笑了一下，然後轉身出了門。
他沒有去找托尼，沒有去找羅根，沒有去找任何一個他昨晚提到的人。
他去了懸崖邊。
海風很大。
布萊克站在懸崖邊緣，腳下是數百米高的嶙峋峭壁，下方是翻湧不息的大海。
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沉悶的轟鳴，白色的浪花在黑色的礁石上碎成無數細小的泡沫。
他望著遠方。
天際線在晨光中逐漸清晰，海天相接的地方，太陽還沒有升起，但已經將那一線天光染成了淡淡的橘紅色。
海麵上波光粼粼，像是有無數細碎的金子在跳動。
布萊克從來沒有覺得這片海這麼好看過。
也許是以前沒有時間看，也許是以前看了也沒有感覺。
但今天，站在這懸崖邊上，望著這一望無際的海麵，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
那種寧靜不是來自外界，而是來自內心。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終於安定了下來，像是一直在翻湧的潮水終於落了下去，露出了下麵平坦的、堅實的沙灘。
他知道為什麼——因為所有的猶豫、所有的糾結、所有的不確定，在昨晚都已經煙消雲散了。
他做了一個決定。
一個他不會後悔的決定。
“所以你打算怎麼做？”
聲音從左邊傳來，蒼老的，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平淡。
布萊克的身體微微一頓，但他沒有轉頭，他已經習慣了這些老怪物們神出鬼沒的出場方式。
古一如此，
奧丁如此，
這位老爺子也是如此。
他往旁邊挪了半步，讓出了懸崖邊上一個還算平整的位置。
斯坦李老爺子坐了下來。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裏麵是格子襯衫，下麵是一條卡其褲，腳上是一雙舊皮鞋。
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退休後在海邊散步的普通老人。
“哦，謝謝。”
老爺子從夾克口袋裏掏出一盒香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裏，然後又掏出打火機，
“要來一根嗎？”
布萊克看著他手裏的香煙，下意識地伸出手。
手指觸碰到煙盒的瞬間，他停住了。
他看著那盒香煙，看了兩秒，然後收回了手，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算了。”他搖了搖頭，
“我還是靜靜地吹會風吧。”
斯坦李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將香煙點燃，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煙霧在海風中迅速飄散，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布萊克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情——這裏的風明明很大，大到能把人的頭髮吹成雞窩，大到能把襯衫吹得獵獵作響，但老爺子手中的煙燃燒得特別慢。
慢得不正常。
那根煙從點燃到現在，過去了至少五分鐘，但煙灰隻有短短的一小截，像是時間在那根煙周圍被拉長了，又像是那根煙不屬於這片空間，不受到這片空間物理法則的約束。
兩個人並排坐在懸崖邊上，誰都沒有再說話。
海風在兩人之間呼嘯而過，帶走了老爺子吐出的煙霧，帶走了布萊克身上殘留的疲憊，帶走了他們之間所有的聲音。
場麵安靜得有些詭異。
不是那種尷尬的安靜，而是那種兩個不需要說話的人之間的默契。像是兩塊被河水沖刷了千年的石頭，並排躺在河床上，不需要交流，不需要表達，隻是安靜地存在著。
過了很久——也許十分鐘，也許半個小時，布萊克不確定，因為在這懸崖邊上，時間似乎失去了意義——他終於開了口。
“老爺子。”
“怎麼？”
斯坦李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像是等這句話等了很久，
“憋不住了？其實你隻要再憋一會兒，我也就主動跟你說話了！”
布萊克愣了一下，然後哭笑不得地看著這位老人。
合著您老人家擱這兒以為我是在跟你裝深沉呢？
我在醞釀情緒好不好！我在思考人生好不好！我在為即將到來的生死之戰做心理建設好不好！
布萊克的嘴角抽動了兩下，最終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
那個笑容很短，短到幾乎是轉瞬即逝，但那一刻，他臉上那些沉重的、疲憊的、緊繃的東西，都短暫地消散了。
笑聲落下之後，布萊克深吸了一口氣。
他不再看向斯坦李，而是轉過頭，麵朝大海。晨光從海平麵的盡頭湧來，將他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他的眼神變得平靜而堅定，像是一麵被磨平了的鏡子，映出的是沒有任何波瀾的內心。
他的語氣極為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老爺子，你說……神會流血嗎？”
斯坦李叼著煙的動作驟然一頓。
那根燃燒得極慢的煙，在這一刻，煙灰突然掉了一截。
老爺子的眼神之中閃過一絲神采。他轉過頭，看了布萊克一眼，目光在布萊克臉上停留了短短的一瞬。
那一瞬裡，他看到了很多東西。
他看到了布萊克眼底那團不滅的火種，看到了他繃緊的下頜線上每一分決絕，看到了他垂在身側微微攥緊的拳頭，看到了他胸口那道新生的疤痕——那是被毀滅日的骨刺刺穿留下的痕跡。
一瞬間的震驚之後，老爺子眼中的光芒又收了回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吞沒了，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的表情恢復了一貫的平淡，甚至帶著一絲笑意，彷彿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伸出手，拍了拍布萊克的肩膀。
那隻枯瘦的手落在布萊克肩頭的瞬間，布萊克感受到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不像是有人拍了他的肩膀，更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從那隻手中流入了他的體內。
那種感覺若有若無，像是幻覺，又像是真實存在的。
“你不是已經試過了嗎，孩子。”
老爺子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被海風吹散，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布萊克的耳朵裡。
布萊克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試過了？
他想到了那個灰白色的怪物，想到了那場從紐約打到沙漠、從沙漠打到珠峰、從珠峰又打回紐約的鏖戰，想到了他一次次倒下、一次次爬起、一次次被擊垮、一次次重新站起來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