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一旁的海拉看著這兩個大男人一唱一和,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動了一下。
她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笑——這兩個傢夥,一個剛從死亡線上爬回來穿著借來的襯衫光著腳站在寒風裏跟她說要去送死,一個穿著幾百萬美元的戰甲站在這裏跟人爭論“一米八三算不算小北鼻”。
這到底是一群什麼樣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布萊克身上。
他的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樑,微微上挑的眉梢,還有嘴角那道永遠消不掉的疤痕。
他的身上還纏著繃帶,襯衫的領口能隱約看到下麵青紫色的淤痕。
他的站姿看起來隨意,但她能看出他的右腿在微微發抖——那是之前被毀滅日打傷留下的後遺症。
他渾身是傷,疲憊得隨時可能倒下。
但他站在這裏,跟托尼拌嘴,跟她爭論,用那種欠揍的笑容和輕浮的語氣,將她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他決定了。
就像當初他決定要收留她一樣,就像當初他決定要麵對奧丁一樣,就像當初他決定要為了保護她和戴安娜而變強一樣——他決定了,就不會再改了。
海拉的胸口湧上一股酸澀,酸澀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瞭解他。
比任何人都瞭解他。
這個男人平時嘻嘻哈哈沒個正經,小事上可以隨便妥協隨便讓步,但一旦遇到大事,一旦他認定了一件事,你就是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會回頭。
和她一模一樣。
海拉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
她看著布萊克,聲音恢復了那種冷淡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藏著她這輩子可能都不會再說第二次的柔軟。
“混蛋。”
布萊克轉過身來,看著她。
“照顧好自己。”
海拉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個她不願意麵對的真相,
“戴安娜還小。”
她說完,沒有等布萊克的回應,轉身便走。
墨綠色的裙擺在夜風中翻飛,長發在身後飄揚,她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孤傲而決絕,像是一柄出鞘的劍,鋒芒畢露,卻又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孤獨。
布萊克看著她的背影,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都沒有說。
“托尼。”
他收回目光,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告別,
“戴安娜就先讓她和波茨玩幾天。等咱們回來,我再接她走。”
托尼一臉無所謂的聳了聳肩,彷彿這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當然可以。正好小辣椒想要個孩子呢,就當提前給她練手了。”
布萊克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轉身,赤著腳踩著草坪,朝別墅走去。托尼在他身後喊了一聲“明天見”,他沒有回應,隻是揮了揮手,頭也沒回。
布萊克回到家的時候,整個房子都是黑的。
他摸黑走進臥室,衣服都沒脫,直接倒在了床上。
床墊在他身下發出沉悶的聲響,被子被他壓在身下,皺成一團。
他盯著天花板,眼睛睜得大大的。
天花板是白色的,在黑暗中看起來像是一片模糊的灰,有一道細小的裂縫從天花板中央延伸到牆角,像是一條幹涸的河流。
布萊克盯著那條裂縫,翻了個身。
再翻了個身。
又翻了個身。
他把自己裹進被子裏,像一隻蠶一樣捲成一團。
被子很軟,枕頭很舒服,房間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遠處街道上友好的進行交易的聲音。
他閉上眼睛。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又睜開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明明身體已經疲憊到了極點。
他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痠痛,每一根骨骼都在發出抗議,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不疼的。
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鉛,他的大腦昏昏沉沉,他的意識像是一團被攪亂的漿糊。
但他就是睡不著。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有人在你的血液裡注入了十公斤的咖啡因,又像是有人在你的腦子裏塞進了一整箱的紅牛。
你的身體已經死了,但你的大腦還在瘋狂地運轉,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機器,飛速地、無序地、毫無意義地運轉。
他想著海拉。
想著她月光下的側臉,想著她眼底碎裂的冰殼,想著她轉身時發梢揚起的弧度,想著她說的那句話——“戴安娜還小。”
她的意思是:你要活著回來。
她用她能做到的最驕傲、最彆扭、最海拉的方式,對他說了那句話。
布萊克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上還殘留著她的氣息——清冷的、乾淨的、像是雪後鬆林的味道。
她來過這裏,在他去須彌空間的時候,她來過他的家,在他的枕頭上留下了她的氣息。
那個傻瓜。
布萊克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但翹到一半又落了下去。
他不能死。
不是因為他是主角,不是因為主角不會死,而是因為——有太多的人在等他回來。
海拉、戴安娜、托尼、羅根,還有那個在懸崖別墅裡佝僂著背、用顫抖的手按著他肩膀說“我不想再失去第二個兒子”的老人。
布萊克的眼睛突然酸了一下。
他從來沒有把奧丁當成父親。
在他的認知裡,奧丁是海拉的父親,是他妻子的父親,是一個脾氣古怪、說話刻薄、動不動就要用岡格尼爾戳他的老丈人。
但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個老人看他的眼神變了?變得開始有了關心,變得開始學會接納,變得讓他覺得,或許自己還有家……
那個老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不把他當外人了。
“我不想再失去第二個兒子。”
奧丁說這話的時候,那雙渾濁的獨眼中泛著水光。一個曾經統禦九界的王者,一個連死亡都不放在眼裏的神王,在那一刻,隻是一個害怕失去孩子的父親。
布萊克咬了咬嘴唇,將那股酸意壓了下去。
他的意識在不知不覺中開始模糊了。
天花板上的裂縫變成了兩條,又變成了四條,然後變成了一團模糊的灰。
夜裏的風聲似乎越來越輕,越來越柔,越來越遠,像是在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終於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