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空間波動。
她對這個波動太熟悉了。
她在地球上生活了這麼多年,雖然沒有辦法施展高階魔法,可她見過太多次空間傳送門開啟時的波動。
海拉的身體比她的意識反應得更快。
她轉身衝出了衛生間,赤腳踩在冰冷的瓷磚上,速度快到她覺得自己好像又變回了那個能在戰場上以一敵百的死亡女神。
她的手掌按在臥室的門框上,借力轉彎,沖向那張她剛剛才離開的床。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準確地鎖定了戴安娜的位置——小姑娘還在床上,還在被子裏,還在月光下安詳地睡著。史迪奇還在她懷裏,尾巴露在外麵,在空氣中微微捲曲著。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安全。
可海拉的直覺在尖叫。
她的直覺告訴她,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有什麼事情已經發生了,有什麼事情已經來不及阻止了。
那個光圈亮起的時候,海拉離床還有三步遠。
那個光圈在戴安娜的正下方亮起的。
那是一個完美的、散發著溫暖金色光芒的圓形傳送門,它的邊緣不是銳利的,而是柔軟的,像是一圈被陽光照亮的雲彩。
傳送門的另一端是一片海拉沒有見過的景象——一個看起來像是實驗室的地方,到處都是閃著光的儀器和堆成小山的書。
海拉的腳步沒有停。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戴安娜,想要在那道光圈把她的女兒帶走之前,把那具小小的、溫熱的、屬於她的身體重新攬回懷裏。
她差一點就抓住了。
她的指尖觸到了戴安娜睡衣的一角。
那是一種柔軟的、帶著體溫的、讓人安心的棉布質感。
她的手指本能地想要合攏,想要攥住那一小片布料,想要把那具小小的身體從傳送門的吸力中拽回來。
可她的指尖在合攏的瞬間,隻抓到了空氣。
戴安娜的小身體從床上掉了下去,連帶著被子和被子裏的史迪奇一起消失不見。
史迪奇被她抱在懷裏,那隻藍色的小外星生物在睡夢中皺了皺鼻子,像是在做一個不太愉快的夢。
“不——”
海拉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戴安娜和史迪奇掉進了傳送門,那道金色的光圈在吞噬了兩個人之後迅速收縮,從一個人大小的圓形變成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光點,然後從拳頭大小變成了一顆彈珠大小,最後像一顆氣泡一樣“啵”的一聲消失在空氣中。
什麼都沒有了。
床還在,可被子卻沒了……
那個被體溫焐熱的凹陷還在。可那個凹陷裡躺著的戴安娜已經沒了……
此時的床上隻有枕頭上的一個小小的壓痕,和被單上殘留的、正在快速消散的體溫,證明她曾經在那裏睡過。
海拉站在床邊,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凹陷,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的雙手還保持著想要抓住什麼的姿勢,十根手指在空氣中微微張開,指節泛白,像是還在用力。
她的嘴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一種她很少感受到的情緒——被算計的憤怒。
“古一!”
她轉身沖回衛生間,手機還在洗手檯上,螢幕還亮著,通話還沒有結束通話。
她抓起手機貼到耳邊,聲音大得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清脆的、帶著明顯笑意的“嘟”。
古一把電話掛了。
海拉握著手機站在衛生間裏,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那張因為憤怒和震驚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上。
她的頭髮因為剛才的衝刺而散亂地披在肩上,睡衣的領口歪到了一邊,赤著的腳上還沾著衛生間地板上的一點水漬。
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一個活了上千年的阿斯加德公主。
她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被朋友耍了的、氣得想摔手機的女人。
她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個“通話結束”的字樣,盯著那個號碼,盯著那個號碼上麵那個她沒有備註名字的空白欄。
她的拇指在那個號碼上懸停了很久,懸停到螢幕的背光都暗了下去,她的臉被手機的暗光映得忽明忽暗。
她最終還是沒有撥回去。
因為她知道撥回去也沒有用。
古一既然掛了電話,就不會再接。
那個老狐狸早就把一切都計劃好了——她讓海拉打電話給她,她在電話裡引導海拉提到布萊克的名字,然後她在海拉說出那個名字的瞬間,就已經開啟了傳送門。
“這該死的老狐狸。”
海拉把手機重重地拍在洗手檯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雙手撐在大理石枱麵上,低著頭,銀白色的長發從兩側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
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不知道是在生氣還是在笑,或者兩者都有。
海拉平復心情後抬頭看著窗戶,看著窗戶外麵那個燈火通明的城市,看著那片被月光染成銀藍色的夜空。
她的眼睛裏有一種很複雜的光芒在閃爍——有憤怒,有無奈,有憋屈,有心疼,還有一種她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的、隱藏在所有這些情緒最底下的、最柔軟的東西。
那是信任。
她信任古一。
她信任布萊克。
她信任這兩個混蛋不會傷害她的女兒。
她信任戴安娜在那個混蛋那裏,會比在任何其他地方都更安全。
她信任那個混蛋雖然看起來不靠譜,可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他比任何人都值得信賴。
那個混蛋會照顧好戴安娜的。
他必須照顧好戴安娜的。
因為如果他敢讓戴安娜受一點委屈,如果他敢讓戴安娜哭一次,如果他敢讓戴安娜餓一頓肚子——海拉·奧丁森會讓他知道,什麼叫“死亡女神雖然沒有神力了,可她的拳頭還是硬的”。
海拉直起身,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鏡子裏的女人頭髮散亂,睡衣歪斜,赤著腳,臉上還掛著幾道剛才奔跑時被風吹出來的淚痕。
她的樣子狼狽極了,狼狽得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聲笑很輕,輕到像是一聲嘆息。
她伸手擦掉臉上的淚痕,把睡衣的領口整理好,把散亂的頭髮攏到耳後。
她的動作很慢,很從容,像是剛才那個憤怒的、衝動的、想要摔手機的女人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人——一個更冷靜的、更從容的、已經接受了現實的人。
她拿起手機,開啟通訊錄,看著那唯二的另一個電話號碼。
那個號碼的備註是“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