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拉站起身,走到衛生間,關上了門。
她靠在洗手檯上,拿起手機,螢幕的冷白光照亮了她的臉。
她的手指按在了通訊錄上唯二的那個號碼上,她的手指在那個號碼上懸停了幾秒鐘,然後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怎麼了?”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慵懶得像一隻在陽光下打盹的老貓。
那個聲音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的感覺——不是冷淡,不是熱情,而是一種更微妙的、介於兩者之間的、讓人覺得安心又覺得不太靠譜的感覺。
那個聲音的主人顯然是在某個很舒服的地方躺著,也許是在看書,也許是在喝茶,也許什麼都不做,隻是躺著,享受這個安靜的夜晚。
海拉聽到那個聲音的瞬間,她那根綳了一整晚的弦終於鬆了一點點。
那種放鬆不是卸下防備的放鬆,而是那種你在暴風雨中走了很久,終於看到了一個可以避雨的地方時,那種從腳底蔓延到頭頂的、帶著一絲絲委屈的放鬆。
她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在喉嚨裡轉了幾個圈,最後還是選擇了最直接的那一句。
“古姨,我要回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那種沉默不是沒聽清的沉默,也不是在思考怎麼回答的沉默,而是一種更沉重的、帶著某種預感的沉默。
海拉能感覺到,電話那頭的空氣在她說出“回去”這兩個字的瞬間凝固了。
“不可以。”
古一的聲音變了。
那種慵懶的、像老貓一樣的聲音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著、冷靜、甚至帶著幾分威嚴的聲音。
那個聲音不再是那個可以讓人隨意調侃的“古姨”,而是至尊法師古一,這個星球上最強大的魔法守護者,一個活了幾百年、見證了無數興衰存亡的存在。
海拉沒有被她這個聲音嚇到。
她認識古一太久了,久到她見過古一所有的麵孔——慵懶的、嚴厲的、慈悲的、冷酷的、像一個普通老太太一樣嘮叨的、像一個至高存在一樣不可挑戰的。
她不怕古一,從來都不怕。
“我要回去。”
海拉重複了一遍,聲音比第一次更加堅定,像是一顆釘子被鎚子又敲進去了一寸。
“你阻止不了我的,就像奧丁那個老傢夥依舊無法阻止‘死亡女神’的再度降世一樣。”
海拉的聲音裡沒有任何威脅的意味,她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她和古一都心知肚明的事實。
“我想你應該沒有忘記死亡神力的可怕吧,”
海拉的聲音輕了下來,
“現在整個阿斯加德裡,除了我,沒有人可以製服它。”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長,也更沉重。
海拉能聽到古一的呼吸聲,那個呼吸聲在電話線裡沙沙地響著,像是有人在用砂紙打磨一塊木頭。
她能感覺到古一在思考,在權衡,在計算每一種可能的後果,在尋找一個兩全其美的、所有人都能全身而退的方案。
海拉知道古一在想什麼。
因為那些念頭,那些擔憂,那些她不願意麵對卻又不得不麵對的問題,她自己也想了無數遍。
她想起了當初那個改變了她一生的夜晚。
那是一個阿斯加德歷史上最黑暗的夜晚之一。
黑暗精靈趁虛而入,突破了阿斯加德的防線,直搗黃龍。
他們的目標明確,是奧丁,是仙宮的寶庫,是整個阿斯加德統治秩序的權力。
也正是那次入侵,他們意外開啟了幽冥領域,那場戰鬥讓結界出現了裂縫。
那是一條極細極細的、肉眼幾乎看不到的裂縫。
奧丁也知道了,
他考慮許久,最終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做了一個極其瘋狂、極其冒險、極其逆天的方案——他要將死亡女神的神格從海拉的體內剝離出來,將它封印在另一個存在身上,給海拉一個逆天改命的機會。
那個被選中的是一個入侵阿斯加德時被俘虜的倒黴蛋——黑暗精靈。
因為他們本來就是空的,他們的靈魂裡本來就沒有光,死亡神力在他們體內就像一把火扔進了一個已經燒光了灰燼的爐子裏,燒不起來,也滅不掉。
他幾乎用盡了自己當時所有的神力,將海拉體內的死亡神格一點一點地剝離出來,捆綁在了那隻黑暗精靈的身上。
如此,海拉活了下來。
在空間裂縫中,活了下來,並且回到了地球,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
她自由了!
而那個封印裡也有了該有的,不過因此也需要奧丁不斷地用更多的神力去維持,隻要奧丁還活著,隻要奧丁還有力量,那個封印就不會破,那隻黑暗精靈就永遠出不來,死亡神力就永遠無法再次降臨九界。
可奧丁快死了。
海拉知道這一點,就像她知道太陽明天還會升起來一樣確定。
那些刺痛,那些寒意,那些從骨頭縫裏鑽出來的不適——那些都是封印正在鬆動的訊號。
奧丁的力量在衰退,封印在減弱,那隻黑暗精靈在蘇醒,而那隻黑暗精靈的體內,有她的力量,有她的神格,有她的另一種可能。
如果那隻黑暗精靈掙脫了封印,帶著她的死亡神力從阿斯加德的最深處逃出來,那將是一場比任何一場戰爭都更加可怕的災難。
到時九界將永無寧日。
阿斯加德將毀於一旦。
而這一切的源頭,是她的力量,是她曾經擁有、後來失去、現在又被別人握在手裏的力量。
她必須回去,不是為了阿斯加德,不是為了奧丁,甚至不是為了九界——而是為了她自己。
她不能讓自己的力量成為毀滅的武器,她不能讓那隻黑暗精靈用她的神格去傷害任何一個人,她不能讓她的女兒生活在一個被死亡籠罩的世界裏。
這就是她必須回去的原因。
不是因為她想回去,而是因為她不得不回去。
海拉靠在洗手檯上,手機貼著耳朵,能聽到電話那頭古一的呼吸聲。
那個呼吸聲告訴她,古一已經想明白了她為什麼打這個電話,也已經想明白了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
“那你的女兒呢?戴安娜怎麼辦?”
古一的聲音不再是那種沉著冷靜的至尊法師的聲音了,它變得更柔軟了,更接近那個“古姨”了。
可那種柔軟不是軟弱,而是一種更鋒利的、更精準的、直接紮在海拉心口上的柔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