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剛才一直在發抖,”
戴安娜說,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感覺到你的手在抖,你的身體也在抖,媽媽好像很疼……”
海拉看著女兒那雙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紫色眼睛,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的女兒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敏銳了?
這個才幾歲的小姑娘,她是怎麼分清楚“做噩夢的抖”和“疼的抖”之間的區別的?
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學會觀察這些細節的?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在海拉麪前不再隻是一個需要被保護的、什麼都不懂的孩子,而變成了一個會反過來擔心媽媽、照顧媽媽的小小存在?
海拉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沒有哭。
她是海拉·奧丁森,她不會因為這麼一點小事就哭。
可她的眼眶確實在發酸,那種酸澀從眼球的後方蔓延開來,一直延伸到鼻腔,讓她的鼻子也跟著酸了一下。
戴安娜沒有得到母親的回答,也不著急,她的小手已經從海拉的手臂上移開了,那雙小手繞過海拉的肩膀,撐在床頭板上,整個人跪在海拉的身後。
然後她伸出了自己的小手,十根胖乎乎的手指按在海拉的太陽穴上,開始輕輕地、慢慢地揉了起來。
她的手法很不專業。
她不知道什麼穴位,不知道什麼力度,不知道什麼方向。
她隻是憑著自己有限的認知,覺得媽媽頭疼的時候應該揉這裏,於是她就揉了。
她的手指太小了,小到隻能覆蓋海拉太陽穴的一小部分,可她的力氣並不小,卻還是小心翼翼的,溫柔的按捏著……
她感覺到了那些小手指上的溫度。
那種溫度不冷也不熱,是一種恰到好處的、溫暖的、讓人想要閉上眼睛的舒服。
她感覺到了那些小手指在她太陽穴上畫圈時那種笨拙的、不太連貫的、時輕時重的節奏。
她感覺到了戴安娜的呼吸拂在她的頭頂,那種溫熱的、帶著奶香味的、屬於一個孩子的呼吸。
她感覺到了久違的關愛。
那種感覺太強烈了,強烈到她的眼眶又酸了一下。
“媽媽別怕,”
戴安娜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小小的,軟軟的,可那種篤定和認真讓這個聲音有了一種超越年齡的分量,
“戴安娜在呢。戴安娜保護你。”
海拉閉上了眼睛。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嘴角在微微上揚。
那個弧度很小,小到如果現在有人在房間裏開著燈看她,可能根本不會注意到。
可那個弧度確實存在,它在她那張因為疼痛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上,像是一朵在風雪中悄悄綻放的花。
她剛想說什麼,就聽到了一聲悶響。
“咚。”
那聲音不大,可在這安靜的臥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海拉睜開眼睛,循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臥室的牆角邊,史迪奇正以一種非常不優雅的姿勢趴在地毯上,四隻爪子攤開,藍色的毛茸茸的身體像一塊被人隨手丟掉的抹布一樣貼在牆角。
它剛剛被戴安娜從懷裏丟了出去。
是的,丟了出去。
海拉回憶了一下剛才的畫麵——戴安娜在聽到她壓抑的悶哼之後,第一反應不是慢慢地把史迪奇放到一邊,而是像丟一個燙手的山芋一樣,雙手一推,把那隻正在熟睡的藍色小外星生物從懷裏推了出去。
那個動作乾淨利落,毫不猶豫,甚至帶著一種“擋我者死”的決絕。
史迪奇顯然還沒有從這種粗暴的叫醒方式中緩過神來。
它趴在牆角,圓溜溜的黑色大眼睛裏寫滿了迷茫和被背叛的委屈。
它的小腦袋轉了轉,看了看自己現在所處的位置——牆角,又看了看自己剛才待的地方——戴安娜的懷裏,這兩者之間的直線距離至少有四五米。
它試圖用它的邏輯來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它睡著了,它在做夢,夢裏有好多好多雪糕,然後突然之間,它飛了起來,然後它撞到了牆上,然後它醒了。
這個過程太複雜了,史迪奇的處理器表示無法載入。
它的小鼻子抽動了兩下,在空氣中嗅了嗅。
它聞到了戴安娜的氣息,聞到了海拉的氣息,還聞到了一種讓它本能地感到不安的氣息——那是疼痛的氣息,是身體在遭遇某種不適時散發出來的、人類聞不到但史迪奇能聞到的化學訊號。
它的憤怒在一瞬間消失了。
史迪奇從牆角爬起來,四隻小短腿飛快地倒騰著,以一種與其體型完全不符的速度衝到了床邊。
它的小爪子抓住床單,用力一蹬,整個身體彈了起來,在空中畫出一道藍色的拋物線,精準地落在了海拉的枕頭旁邊。
它蹲在那裏,歪著腦袋看著海拉,那雙黑色的大眼睛裏那種迷茫和委屈已經完全被另一種情緒取代了——那種情緒很複雜,有擔憂,有關切,有一種“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我知道你不舒服”的本能反應。
史迪奇伸出了它那隻藍色的小爪子。
那隻爪子很小,小到隻有海拉手掌的三分之一大。
爪子的尖端有三個小小的、圓潤的、不會傷人的指甲,指甲下麵是粉紅色的、柔軟的肉墊。
那隻小爪子輕輕地、像一片落葉一樣落在了海拉的額頭上,停在那裏,一動不動。
史迪奇的肉墊是涼的。
那種涼不是冰冷的涼,而是一種恰到好處的、讓人感覺很舒服的微涼。
那種微涼透過海拉的麵板,傳到她的額骨,傳到她的大腦表層,像是一塊小小的、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絲綢手帕,輕輕地覆在她還在隱隱作痛的前額上。
海拉愣住了。
她不知道史迪奇在做什麼,可她能感覺到,那隻小爪子的溫度在一點一點地變化——從微涼變成了溫涼,從溫涼變成了微暖。
那種溫度的變化非常緩慢,緩慢到如果不是她的感知足夠敏銳,她根本不會注意到。
可那種變化確實在發生,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史迪奇的爪子裏流出來,流進了她的額頭,流進了她的大腦,流進了那些還在微微抽搐的神經末梢。
然後史迪奇開始唱歌。
不,那不是唱歌。
那是一種海拉從未聽過的聲音,介於哼唱和低語之間,介於語言和音樂之間。
那聲音不像人類的歌聲那樣有明確的旋律和節奏,它更像是一種氛圍,一種情緒,一種用聲音編織出來的、溫暖的、柔軟的繭。
那些聲音像羽毛一樣輕輕地落在海拉的意識上,一層又一層,一層又一層,將那些尖銳的、刺痛的、讓人無法安寧的東西全部覆蓋在下麵。
海拉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