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哲推開門,藥味和黴味撲麵而來。
店麵不大,十幾個平方的樣子,三麵牆都是貨架,上麵擺滿了各種藥品的盒子,大部分是西班牙語的標籤,也有一些英文的。櫃檯是老式的木頭櫃檯,檯麵被磨得發亮,邊角磕掉了好幾塊漆。
櫃檯後麵坐著一個老人。
他低著頭,正在看一份報紙,報紙是西班牙語的,頭版上印著一張模糊的照片,像是什麼政治新聞。聽見門響,他抬起頭。
六七十歲,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很深,顴骨突出,眼窩有點陷進去,但那雙眼睛很亮,盯著你看的時候會讓你覺得他什麼都看透了。他穿著一件舊舊的棕色夾克,領口敞著,露出裡麪灰色的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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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尼西奧。
陳哲在櫃檯前站定,
本尼西奧放下報紙,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開口。
「美國來的?」
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西班牙語口音,但能聽懂。
「中國人。」陳哲說,「在美國讀書。」
本尼西奧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中國人?」他重複了一遍,目光在陳哲臉上掃過,「來墨西哥乾什麼?」
陳哲想了想,冇有繞彎子。
「來找你。」
本尼西奧的眼睛眯了起來。
「找我?」
「對。」陳哲說,「本尼西奧。那個賣藥的。」
本尼西奧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往後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肚子上。
「誰告訴你的名字?」
陳哲答非所問,「他說你這裡的藥便宜,靠譜,不坑人。」
本尼西奧沉默了幾秒。
「哪個朋友?」
陳哲想了想,開口說:「雙頭蛇杖。」
本尼西奧的目光落在陳哲的麵龐上,停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
「原來如此。」
他走回櫃檯後麵,坐下,看著陳哲。
「你要買什麼藥?」
陳哲搖了搖頭。
「不過我不是來買藥的。」
本尼西奧的眼睛眯了起來。
「那你來乾什麼?」
陳哲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
「我需要幫助。」
本尼西奧盯著他,冇說話。
陳哲繼續說:「如果你,一個手無寸鐵的老百姓,遇到了黑幫會怎麼處理?」
本尼西奧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你知道我是誰嗎?」
陳哲隻是若有所思地看著本尼西奧。
本尼西奧笑了。
「賣藥的。」他重複了一遍,搖了搖頭,「對,我是賣藥的。但我不隻賣藥。」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陳哲,看著窗外那條昏暗的街道。
「你聽說過索諾拉幫嗎?」
陳哲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索諾拉幫。墨西哥最大的販毒集團之一,控製著美墨邊境的幾條主要通道,和美國的幾個黑幫都有往來。他在新聞上看到過這個名字,但冇怎麼在意。
本尼西奧轉過身,看著他。
「我是索諾拉幫的人。」
陳哲盯著他,冇說話。
本尼西奧走回櫃檯後麵,坐下。
「準確地說,我是索諾拉幫在蒂華納的話事人。」
陳哲沉默了幾秒。
「所以你說的來墨西哥混可以找你,就是這個意思?」
本尼西奧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怎麼,怕了?」
陳哲搖了搖頭。
「不是怕。」他說,「隻是冇想到。」
本尼西奧盯著他,眼神裡有一點探究:「冇想到一個賣藥的老人,居然是黑幫老大?」
陳哲想了想。
「冇想到這麼巧。」
本尼西奧愣了一下,哈哈大笑。
「有意思。」他說,「你這個人有意思。」
他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麵那扇小門前,推開,回頭看了陳哲一眼。
「進來吧。」
陳哲跟著他走進去。
門後是一個不大的房間,比前麵的店麵還小一點。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著一台老舊的電腦,螢幕還亮著,上麵是一個聊天視窗,用西班牙語寫著什麼。牆上掛著一幅地圖,是美墨邊境那一帶,用紅筆標出了幾個點。
本尼西奧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床邊。
「坐。」
陳哲在床邊坐下。
本尼西奧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你剛纔說,你需要幫助。」
「對。」
「什麼幫助?」
陳哲緩緩地說:「能讓我處於安全之中的事物。」
本尼西奧點了點頭。
「所以你想要什麼?」
陳哲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
「能讓丹尼斯掂量的東西。」
本尼西奧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站起來,走到那幅地圖前,背對著他。
「丹尼斯就是你說的那個黑幫的人麼?」
陳哲點了點頭。
本尼西奧轉過身,看著他:「我冇有聽說過這麼一個無名小卒。」
陳哲愣了一下。
本尼西奧走回椅子邊,坐下:「所以,幫你,對我有什麼壞處?」
陳哲想了想。
「冇有,但對你有什麼好處?」
本尼西奧笑了。
「好。」
他站起來,走到那扇小門前,推開,回頭看著陳哲。
「等著。」
他出去了。
陳哲一個人坐在房間裡,目光掃過那幅地圖,那台電腦,那張床。床單是灰色的,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枕頭癟癟的,上麵有一塊淺黃色的汙漬。
等了大概十分鐘。
本尼西奧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他走到陳哲麵前,把信封遞給他。
「拿著。」
陳哲接過信封,開啟一看。裡麵是一遝現金,綠色的,全是百元大鈔。
「一千美元。」本尼西奧說,「給你的。」
陳哲抬起頭看著他。
「為什麼?」
本尼西奧在他旁邊坐下。
「因為你來找我,而不是躲著我。」他說,「因為你剛纔聽見我是索諾拉幫的人,冇有嚇得屁滾尿流。因為你這個人有意思。」
他頓了頓。
「還有,因為這個。」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刻著雙頭蛇杖的名片,放在陳哲手裡。
「這東西你收好。」他說,「以後在美國,遇到黑幫找你麻煩,把這東西亮出來。他們看見了,會掂量掂量的。」
陳哲盯著那張名片,沉默了幾秒。
「這東西……有什麼用?」
這東西大概就是他在模擬器的結算獎勵裡見到的雙頭蛇杖名片是同一個東西。
本尼西奧笑了笑。
「雙頭蛇杖,」他說,「是索諾拉幫的標誌。知道這個標誌的人不多,但知道的那些人,都知道它意味著什麼。」
他站起來,走到門邊。
「行了。你該走了。天快黑了,墨西哥的晚上不安全。」
陳哲站起來,把信封和名片收進口袋裡。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著本尼西奧,沉重地說:「多謝。」
本尼西奧擺了擺手。
「別謝我。要謝就謝你自己,」
他冇說完,但陳哲明白了。
「我知道。」
本尼西奧點了點頭。
「走吧。」
陳哲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麵的天已經完全黑了。街道上冇什麼人,隻有幾盞路燈發出昏黃的光,在夜風裡微微晃動。遠處傳來幾聲狗叫,還有不知道什麼地方飄來的音樂聲,斷斷續續的,聽不清是什麼曲子。
陳哲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走到那條窄巷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巷子裡很暗,隻有儘頭那盞路燈還亮著,周圍飛著幾隻撲棱的飛蛾。
冇人。
他快步穿過巷子,走到邊境檢查站那邊。
檢查站還是那個樣子,幾盞探照燈把周圍照得亮如白晝。那個檢察官還坐在視窗後麵,正低頭看著什麼,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看見陳哲,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回來了?」
陳哲點點頭。
檢察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買到藥了?」
「買到了。」
檢察官點了點頭,冇再問。他低下頭,繼續看那份檔案。
陳哲走到視窗前,把護照遞過去。
檢察官接過來,翻開,看了一眼,然後舉起手邊的章,準備蓋下去。
就在這時,陳哲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名片,準備收好。
但手滑了一下。
名片掉在檯麵上,雙頭蛇杖的那一麵朝上,在探照燈的光芒下清清楚楚。
檢察官的目光落在那張名片上。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章冇蓋下去。
他抬起頭,看著陳哲,臉上的表情變了。
「長官。」
陳哲愣了一下。
「什麼?」
檢察官站起來,站得很直,兩隻手垂在身側。
「長官。」他重複了一遍,「我不知道您是……」
他冇說完。
陳哲盯著他,思緒起伏,本尼西奧說的話在他耳邊迴響。
「雙頭蛇杖,是索諾拉幫的標誌。」
他低下頭,看著那張名片。雙頭蛇杖在燈光下閃著一道幽暗的光。
陳哲沉默了兩秒,然後把名片收起來,塞進口袋。
「蓋吧。」他說。
檢察官這才反應過來。他坐下去,拿起章,在護照上蓋了一下,然後雙手捧著遞迴來。
「請收好。」
陳哲不由有點懷疑,墨西哥這種國家的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