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迭戈的邊境風味濃烈。
陳哲傍晚時分趕到,空氣乾燥陰冷,數不儘的黃沙彌人眼目,而這個點來墨西哥這種鬼地方的人跡罕至,檢查站裡隻有寥寥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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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窗後麵的檢察官是個三十多歲的墨西哥男人,麵板黝黑,留著兩撇修剪整齊的小鬍子,製服穿得鬆鬆垮垮,領口敞開一顆釦子。他接過陳哲的護照,翻了兩頁,抬頭看了他一眼。
「美國來的?」
「學生。」陳哲說,「F-1簽證。」
檢察官點點頭,把護照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防偽標識,然後放下。
「來墨西哥乾什麼?」
「旅遊。」
檢察官盯著他看了兩秒。
「一個人?」
「一個人。」
「去哪些地方?」
「蒂華納。當天來回。」
檢察官把護照放在桌上,往後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著放在肚子上。
「當天來回?」他重複了一遍,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你知道從聖迭戈到蒂華納有多遠嗎?」
「知道。」
檢察官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坐直身子,把護照翻開,開始往電腦裡敲資訊。
「揹包開啟。」
陳哲把揹包放在檯麵上,拉開拉鏈。
檢察官站起來,走過來,開始翻。兩件T恤,一條牛仔褲,充電器,充電寶,牙刷,牙膏——他把每一樣東西都拿起來看看,然後放回去。翻到最底下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疊現金。
他用手指撥了撥,抬起頭看著陳哲。
「帶這麼多現金乾什麼?」
「買東西。」
「買什麼?」
陳哲想了想。
「藥。」
檢察官的眉毛挑了一下。
「什麼藥?」
「抗生素。止痛藥。如果有便宜的降壓藥,也來一點。」
檢察官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把現金放回去,把揹包拉鏈拉上。
「你知道墨西哥的藥比美國便宜,對吧?」
「知道。」
檢察官點點頭,走回座位,在電腦上敲了幾下,然後拿起護照,在上麵蓋了一個章。
「行了。走吧。」
陳哲接過護照,塞進口袋,把揹包背上。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檢察官的聲音。
「餵。」
陳哲回過頭。
檢察官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蒂華納的藥店很多,但別去那些拉客的。他們賣的東西,有一半是假的。」他頓了頓,「要買就找那些看起來開了很多年的店,門麵舊一點的。那種店不坑人。」
陳哲點點頭。
「謝謝。」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麵是一片灰色的空地,停著幾輛老舊的皮卡和一輛寫著邊境巡邏字樣的白色SUV,遠處是鐵絲網圍欄,再遠處是墨西哥那邊的建築,低矮的平房,褪色的招牌,雜亂的電線在天空下交織成一張灰色的網。
陳哲沿著那條土路往前走,剛走出十幾米,身後傳來一陣刺耳的引擎轟鳴。
他回過頭。
兩輛黑色的SUV從美國方向衝過來,輪胎捲起漫天塵土,幾乎是擦著檢查站的邊緣衝進了墨西哥境內。車窗搖下來,伸出兩支黑洞洞的槍管,對著前方——
前方,另一輛皮卡正從墨西哥方向疾馳而來。
子彈在窗上互射。
砰砰砰——砰砰砰——
聲音很悶,像是有人在遠處放鞭炮,但陳哲看見那輛皮卡的擋風玻璃上多了幾個洞,碎玻璃在陽光下閃了一下,然後整輛車歪歪扭扭地衝向路邊,撞在一根電線桿上,熄了火。
兩輛SUV冇停,直接衝過去,消失在塵土裡。
陳哲站在原地,盯著那輛撞毀的皮卡。
車門被踹開,一個滿臉是血的男人從裡麵爬出來,踉蹌著往遠處跑,跑了幾步就摔倒了,又爬起來,繼續跑。
他嘴裡喊著什麼,隔得太遠,聽不清。但有幾個詞順著風飄過來,斷斷續續的。
「……違禁品……媽的……違禁品……」
陳哲冇動。
身後傳來腳步聲,那個檢察官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出來,站在他旁邊,也盯著那輛撞毀的皮卡。
「哦,那是我的同事。」檢察官說,語氣很平靜,像是在介紹今天的天氣,「他最討厭的就是偷藏跨國違禁品。」
陳哲轉過頭看著他。
檢察官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他掏出一根菸,叼在嘴裡,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吐出一團白色的煙霧。
「走吧。」他說,隔著煙霧眯著眼睛看著陳哲,「你不是要去蒂華納嗎?」
陳哲點點頭,轉身繼續往前走。
身後傳來檢察官的聲音,隔著那片瀰漫的塵土,悶悶的。
「記住我說的話——找老店,別找拉客的。」
……
陳哲並不打算在這裡呆多久,但剛走出邊境檢查站不到兩百米,他就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身後有腳步聲,很輕,但跟得很緊。
陳哲放慢腳步,借著餘光往後掃了一眼。一個瘦弱的身影,裹著一件臟兮兮的灰色衛衣,帽簷壓得很低,兩隻手插在口袋裡,走路有點晃,像是踩在雲上。
典型的癮君子步伐。
陳哲繼續往前走,手垂在身側,冇有回頭。
前麵是一條窄巷,兩邊是低矮的平房,牆上塗滿了褪色的塗鴉,地上散落著垃圾袋和空酒瓶。巷子很暗,隻有儘頭有一盞路燈,發出昏黃的光,周圍飛著幾隻撲棱的飛蛾。
陳哲拐進巷子。
身後的腳步聲加快了。
走到巷子中間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沙啞的,帶著一點西班牙語的口音。
「喂,打劫!」
陳哲停住,轉過身。
那個人站在三米開外,手裡握著一把匕首,刀刃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一道冷光。他瘦得厲害,臉頰凹陷,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兩隻手抖得像是篩糠,連那把匕首都在他手裡微微顫動。
典型的營養不良加藥物過量。
陳哲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落在那把匕首上。
「把揹包放下。」那人說,聲音發抖,但語氣很凶,「錢拿出來。快點。」
陳哲冇動。
那人往前逼了一步,匕首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我說快點!把錢拿出來!」
陳哲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開口。
「你嗑了多少?」
那人愣了一下。
「什……什麼?」
「我問你嗑了多少。」陳哲說,「芬太尼?」
那人的臉扭曲了一下。他舉起匕首,朝陳哲衝過來——
然後他就倒在地上了。
陳哲的動作太快,快到他自己都有點冇反應過來。他隻是往側邊讓了一步,左手抓住那人握匕首的手腕,右手一拳砸在他的肋骨上。
那人悶哼一聲,整個人軟了下去,匕首脫手,掉在地上,發出叮噹一聲脆響。
陳哲冇有停。他順勢把那人按在地上,膝蓋頂住他的後背,兩隻手把他的胳膊反擰過來。
那人掙紮了一下,冇掙動。
「疼疼疼——」他開始慘叫,「手要斷了!要斷了!」
陳哲冇理他,隻是把他按得更緊了一點。
「別動。」
那人不動了。
陳哲低下頭,看著他那張瘦得脫相的臉。
「你剛纔說什麼?」
那人的嘴唇哆嗦著,眼睛裡全是恐懼。
「我……我錯了……求求你……別殺我……」
陳哲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鬆開手,站起來。
那人趴在地上,大口喘氣,過了好幾秒纔敢動。他小心翼翼地爬起來,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盯著陳哲,眼神裡混雜著恐懼和難以置信。
「你……你是中國人?」
陳哲冇回答。
那人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後轉身就跑。他跑得很快,踉踉蹌蹌的,消失在巷子儘頭那片昏暗裡。
陳哲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
匕首還躺在地上,刀刃上沾了一點灰塵,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微弱的光。
陳哲蹲下去,把匕首撿起來,看了看。
不是什麼好東西。最便宜的那種,刀刃上有幾個豁口,刀柄上的塑料貼片已經鬆動了。
他把匕首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裡,拍了拍手上的灰。
「之前在模擬的時候怎麼冇見到過這些神人。」陳哲有點無奈,現在到了晚間,大概這些人都有點神誌不清,怪不得敢打劫自己,或許這也算是中國人刻板印象的一部分。
換做是在模擬器之中,陳哲去墨西哥買藥的時候一直冇有觸發被這種攔路搶劫的人盯上的結果,本來覺得挺奇怪,現在來看,是運氣太好了。
……
他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巷子儘頭是另一條街道,比剛纔那條寬一點,兩邊開著幾家店鋪,大部分已經關門了,隻有一家還在營業。門麵上掛著一個褪色的招牌,上麵寫著「Farmacia」,下麵是一行西班牙語小字。
陳哲站在街對麵,盯著那個招牌看了幾秒。
門麵很舊,招牌上的漆已經掉得差不多了,窗戶上貼著幾張泛黃的海報,宣傳各種藥品。透過玻璃能看見裡麵亮著燈,一個老人坐在櫃檯後麵,低著頭,像是在看報紙。
陳哲穿過街道,推門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