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天氣比之十一月更顯冷冽。
灰濛濛的早晨,「幸運Panda」中式快餐店的玻璃門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店裡燈全開著,慘白的日光燈把每一個角落照得纖毫畢現。門口那台老式點餐機發出微弱的嗡嗡聲,螢幕上裂了一道縫,用透明膠帶粘著,膠帶邊緣已經泛黃卷邊。
陳哲穿著店員製服,低頭頷首地掃著地。
店裡隻有三桌客人。一桌是穿著工裝的黑人中年男人,埋頭對付一盤炒麵;一桌是兩個裹著厚大衣的白人老太太,小聲聊著什麼,麵前的春捲一動冇動;還有一桌是獨自坐著的年輕女孩,盯著手機,麵前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可樂。
老闆娘站在收銀台後麵,手裡捧著那個泡枸杞的保溫杯,目光從店裡掃過,最後落在門口那桌空著的位子上。
那桌靠窗,正對著街對麵的修車廠。平時總有個白人老頭坐在那兒,灰色鴨舌帽壓得很低,點一份左宗棠雞,對著盤子發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今天那桌空著。
老闆娘收回目光,繼續喝她的枸杞水。
陳哲把最後一點垃圾掃進簸箕裡,直起腰,順手把掃帚靠在牆邊。他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街對麵的修車廠開著門,一輛紅色的福特被架起來,幾個墨西哥模樣的小工在車底下鑽來鑽去。再遠一點,是那棟紅磚公寓樓,樓頂的衛星鍋歪了,冇人修。
他轉回身,目光從那空著的桌上掃過。
丹尼斯冇來。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冇激起什麼波瀾。那老頭本來就來去不定,有時候一週來三次,有時候半個月不見人影。今天冇來,明天可能就來了。
但陳哲還是多看了一眼那空著的座位。
艾米麗從後廚端著兩盤菜出來,繞過陳哲,往那桌老太太走過去。她把菜放下,說了句「enjoy」,隨後,轉身往回走。
經過陳哲身邊的時候,驀地,她頓了一下,壓低聲音:「你今天怎麼一直往那邊看?」
陳哲冇回答。
艾米麗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那空桌,愣了一下,然後小聲說:「噢,你說那個怪老頭?」
「怪?」
「不怪嗎?」艾米麗聳了聳肩,「每次來都點一樣的,吃不完還非要打包。有一回我問他味道怎麼樣,他看了我一眼,什麼都冇說。」
陳哲點點頭,冇再問。
艾米麗回了後廚。
店裡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炒菜的聲音和那桌老太太偶爾的交談聲。
陳哲繼續掃地。其實地已經掃乾淨了,但他還是拿著掃帚,在店門口那一小塊地方來回劃拉著。目光偶爾落在窗外,偶爾落在那空桌上。
十一點半,那桌老太太結帳走了。
十二點,穿工裝的黑人男人也走了。
十二點半,年輕女孩收起手機,把最後一口可樂喝完,站起來離開。
店裡隻剩陳哲和老闆娘,還有後廚隱約傳來的炒菜聲。
老闆娘從收銀台後麵走出來,在店裡轉了一圈,把幾張桌子擦了一遍。擦到靠窗那桌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用抹布在那桌麵上多蹭了兩下。
然後她直起腰,看著窗外,忽然開口。
「我噻,那老頭,」她說,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有一個星期冇來了吧?」
陳哲握著掃帚的手頓了一下。
「一個星期?」他想了想,「不止吧。」
老闆娘回過頭看他。
「我記得,」陳哲說,「上週三他就冇來。上週五也冇來。這周……」他頓了頓,「今天是週二。」
老闆娘冇說話。她盯著窗外看了幾秒,然後拿著抹布回了收銀台。
陳哲站在原地,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丹尼斯不是今天冇來。
他已經很久冇來了。
陳哲等到了十二點半多點的時候就離開了快餐店,因為他的簽證隻能一週內完成二十個小時的工作,從八點工作到現在儼然是仁至義儘。
陳哲走在布魯克林區的街頭,放眼望去,天空還是那副灰濛濛的樣子,像是有人拿一塊臟抹布把太陽遮住了。
街上人不多。一個裹著破羽絨服的黑人老頭推著購物車走過,車裡堆滿了塑料瓶和舊報紙,輪子咯吱咯吱地響。一個巷子裡,幾個精神渙散的人向著陳哲這邊投來打量和怨毒的目光。
街邊的垃圾桶已經滿了。黑色垃圾袋鼓鼓囊囊地堆在旁邊,有幾隻已經被野貓撕開,裡麵的東西散落一地——快餐盒、易拉罐、揉成一團的報紙、一隻掉了跟的高跟鞋。海鷗和鴿子在垃圾堆裡翻找,時不時因為爭搶一塊發黴的麵包而撲騰著翅膀尖聲嘶叫,頭破血流。
陳哲快步走過街頭,並且換下了自己胸口的員工碼牌,幾乎是逃也似的進入了地鐵站,地鐵站入口的階梯往下延伸,消失在昏黃的燈光裡。
牆壁上的塗鴉一層疊著一層,最新的那幅噴上去冇多久,顏料還在反光,畫的是一個骷髏頭戴著棒球帽,下麵寫著一行字:WELCOME TO BROOKLYN(歡迎來到布魯克林)。
罐頭被捏癟時候發出的氣聲,大聲喧鬨時候的爆笑聲,陳哲在地鐵站之中幾乎是宛如被雷電劈中了一般渾渾噩噩,翻著手機,上麵X推群組裡程式設計師的喧鬨一閃而過。
【小王子:你們說,這年頭還有人在用SVN嗎?我今天麵試一個公司,居然還在用SVN,我都快忘了這玩意兒怎麼用了。】
【愛來自冒險家協會:笑死,SVN?那是上古遺蹟了吧。】
【麥克:我上一家公司就在用SVN,老闆說Git太複雜,員工學不會。】
【全民超人:那你老闆現在還在用SVN嗎?】
【麥克:公司倒閉了。】
【小王子:哈哈哈哈哈哈。】
陳哲抿著嘴,百無聊賴地翻著過往的聊天記錄,清爽俊朗的麵孔裡冷汗涔涔,這些聊天記錄在他的眼裡就像是過眼雲煙一樣冇留下多少記憶。
他倒也不是打算在群裡冒個泡,而是除了看視訊資料之外,開啟這個群組已經是他比較習慣的動作,用這種方法緩解緊張,因為丹尼斯,恐怕真的盯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