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昱接過鐵鏟後,隨手揮舞了兩下——嗯,還挺好使的。
他就這麼一手提著鐵鏟,一手將三明治遞給林戈。
“需要可樂嗎?我的車裡還剩下幾罐可樂。”
“不用不用!我們有著比可樂還要好喝的東西!”
林戈笑嘻嘻地晃了晃手中的酒瓶。
在從李昱手中拿到三明治後,他的夥計們瞬間圍攏上來,以一種打量稀奇寶藏般的眼神,爭相瞧著這件隨處可得的平民食物。
但見林戈像捧著什麼聖物一樣,以雙手將這塊三明治高舉過頂。
“夥計們!快看!是久違的三明治!”
他話音剛落,就立即收穫夥計們的一致叫好。
“噢噢噢噢噢噢!”
“嘶哈!嘶哈!好香啊!”
“我都快忘記三明治長什麼樣子了!”
在他們沉浸於“有食物啦!”的狂喜之中的這一檔兒,李昱默默地提著手裡的鐵鏟,緩步走回轎車旁。
“牛仔們,我差不多該重新啟程了。”
林戈聞言,登時愣住:
“異鄉人,你這就要走了嗎?”
李昱點點頭:
“已經休息得夠久了,我還急著趕路呢。”
林戈聞言,雖然露出不捨的神色,但並不出言強留。
“異鄉人,跟你聊天很愉快!我好久冇和陌生人聊得這麼開心了!”
他重又掛出陽光爽朗的笑容,並用力地向李昱擺手:
“再見了!祝你一路順路!”
在他的帶頭下,其夥計們亦紛紛向李昱擺手道彆。
李昱微微一笑:
“有緣再見了。”
他將手裡的鐵鏟扔進後車箱裡,隨後一屁股坐進駕駛位中。
在踩下油門之前,他下意識地斜過眼珠,通過後視鏡觀察林戈等人。
這一會兒,但見他們正迫不及待地分食那塊三明治:
“我快餓死了!快把這塊三明治分了吧!”
“喂,我的這塊是不是小了點?”
“都是差不多的大小!就彆計較這麼多了!快吃吧!”
“唔唔……!真好吃!”
四個大男人……而且還是四個曾經為國征戰的老兵,分食一塊三明治,每人隻能分到一小口……
乍一看去,這幕畫麵當真是悲涼至極。
可若仔細觀瞧,便不難發現他們現在正露出真摯的笑容。
彷彿他們刻下所食用的不是廉價的三明治,而是一頓饕餮盛宴。
他們究竟是在逞強,還是發自內心的感到雀躍……隻怕是隻有當事人才能清楚。
——他們究竟是落魄的失意者,還是頑強地直麵生活的勇者?
懷揣著這份冇來由的疑問,李昱擰動車鑰匙,啟動車輛。
轟轟——的一聲,車輪轉動,滾起團團塵煙。
一人一車重新駛上公路,繼而筆直地奔向東方的地平線。
僅須臾,林戈等人便消失在了他的目力範圍之內。
冷不丁的,一道古怪的想法突兀地在其腦海裡冒出:
——也不知道在接下來的行車過程中,還會遭遇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事。
一念至此,李昱突然感覺這枯燥的行程,似乎也不是那麼難以忍受了。
……
……
翌日(1924年9月13日),早上10點45分——
猶他州,某地(距離目的地723公裡)——
昨天傍晚,李昱順利地穿越內華達州,進入了猶他州的地界。
猶他州以東便是科羅拉多州。
在穿越猶他州,進入科羅拉多州之後……落基山脈便近在咫尺了!
昨天晚上,因為冇有找到可以借宿的旅店,所以李昱依舊是在車內將就著過了一夜。
連續兩晚的“車內就寢”,讓他無比懷念自家臥室的綿軟床鋪。
一如昨日那般,今晨的天空剛翻魚肚白,他就迫不及待地繼續趕路。
轉眼間,又是連續數個小時的高強度駕駛。
——稍微休息一下吧。
雖然距離正午時分還有一點時間,但他已經有點餓了。
前腹有饑火在燒,後背石化般僵硬……全身上下都在發出“想要休息”的強烈訊號。
正好前方有棵大樹,那陰涼的樹蔭正是絕佳的休息點。
在停好車子並離開駕駛位後,李昱邊倚車身邊吃午飯——依舊是三明治。
昨天傍晚,他途經某家加油站時,又買了一堆三明治。
不是他不想買其他食物,而是除了三明治之外,漢堡、炸雞等“美式大眾餐”都不便留到明日享用。
連吃了三天的三明治……令得他除了自家臥室的軟綿床鋪之外,還格外想念簡奈爾的高超廚藝。
——我這是到哪兒了?
李昱揚起視線,四處打量。
在粗略地將周遭的風景打量了一圈後,他霍然發現自己當下所身處的這塊地方,似乎是一個小鎮的郊區。
抬眼向北望去,隱約可以瞧見一個小教堂的尖頂,以及嫋嫋騰起的一道道炊煙。
李昱向來喜歡這種安寧的小鎮風光,在直勾勾地眺望鎮景時,他有意識的放空大腦——發呆是緩解身心疲憊的極佳方式之一——任由微風吹起他的頭髮。
忽然間——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一陣低沉的嗚咽,隨著風聲一併傳入其耳中。
猶如條件反射一般,李昱下意識地循聲望去,這才發現在離他不遠的西側有一片公共墓園。
此時此刻,在這片墓園的一角,十來名年齡不一的男女穿著深黑色的衣裳,圍攏在一副棺材的周圍。
一名年紀較大的中年婦女牽著一名小女孩的手……小女孩用另一隻手反覆抹眼睛,兩隻瘦小的肩膀反覆顫抖。
李昱所聽見的這陣哭聲,正是出自這名小女孩。
換做是在忙碌時,李昱或許會視而不見。
可眼下,他正好有空。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在這股念頭的驅使下,李昱狼吞虎嚥地吃完手裡的三明治,然後一邊整理身上的著裝,一邊大步流星地向墓園走去。
“請問這裡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突如其來的發問……從未見過的華人麵龐……對麵眾人無不如臨大敵,一臉警惕地瞪視李昱。
男人們自覺地踏步向前,組成了一堵單薄的人牆,擋在了李昱麵前。
李昱立即舉高雙手,作無辜狀:
“我隻是一名偶然路過此地的異鄉人,冇有任何惡意。隻是因為聽見這裡有哭聲,所以趕過來看看情況。”
他話音剛落,那名小女孩便抽泣著說:
“牧師……來不了了……媽媽……冇法下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