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停車場的角落裡,文森特正滔滔不絕地分析著手中的檔案。
「賓夕法尼亞雖然是傳統的工業州,但近年來對於工會權利的保護其實在倒退。」文森特指著一份法庭記錄,「特別是在『隨意解僱』的條款上,僱主有很大的操作空間。這導致了很多運輸工人為了保住飯碗,不得不接受苛刻的排班和低廉的薪資。」
「這就形成了一個惡性迴圈。」文森特滔滔不絕地說道,「工人感到被剝削,但法律途徑又走不通,於是有些人就會鋌而走險,參與一些灰色地帶的活動來賺快錢。比如走私,或者像這次一樣,接一些『臟活』?」
但是什麼臟活要殺人越貨啊?
布朗則聽得直打哈欠。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那些法律條文上,而是盯著手裡平板電腦上的一段視訊。
那是馬庫斯等人提供的工會聚會錄影。
「上帝啊,這幫人怎麼長得都一樣?」布朗忍不住抱怨道,「全是黑夾克、牛仔褲,再加上那種該死的低畫素。我怎麼分辨誰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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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恩瞥了一眼螢幕,冇接這個帶有種族刻板印象的話茬,隻是淡淡地說:
「就算你能在視訊裡找到每個人,又能證明什麼?視訊是可以剪輯的,時間是可以偽造的。更重要的是:人證。」
「如果工會裡的兄弟們互相作偽證呢?」肖恩靠在車旁,「『哦,那天我在燒烤架旁邊看到老喬了』,『對對對,他還給了我一瓶啤酒』。這種話術,在兄弟會裡太常見了。」
「這就是朋友啊。」肖恩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
更別說他們可能也分不清誰是誰了!
文森特點點頭:「這就是所謂的『藍色沉默牆』(Blue Wall of Silence),隻不過這次是藍領工人的牆。」
「你在諷刺我們警察嗎?卡特律師!」布朗冷哼一聲,他知道藍色沉默牆是指美國警察之間的非正式沉默守則,即不報告同事間的錯誤行為和不當行為。
「啊,無心之舉。」文森特抱歉道。
「好了,別扯這些。」布朗不耐煩地打斷,「我隻要名字。告訴我,哪幾個人的嫌疑最大?」
文森特推了推眼鏡,從檔案堆裡抽出一張紙,上麵列著十幾個名字。
「這些是有過犯罪前科,或者最近有大額財務糾紛的工會成員。根據概率學,他們是最有可能為了錢去乾這一票的。」
布朗一把抓過那張紙,掃了一眼,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在上麵飛快地劃掉幾個名字。
「這個腿腳都不利索了,不可能騎摩托車。這個,那天在戒毒所。這個,案發時正在跟假釋官報到……」
不到一分鐘,名單上隻剩下了四個名字。
看來他這半個月,快一個月的調查還是有點用的。不然也不會那麼快排查出來。
「這五個。」布朗指著剩下的名字,「這五個傢夥都是硬骨頭,而且都有飆車記錄。特別是這個叫『大狗』的,以前是飛車黨成員。」
說完,布朗收起名單,轉身就要上車。
「你就這麼走了?」肖恩叫住他,「你打算怎麼查?一個個上門去問『嘿,是不是你搶了警車』?」
「我有我的辦法。」布朗拉開車門,「不過,要想撬開這幫人的嘴,光靠警察是不夠的。我們需要工會的配合。」
「工會?」
「多諾萬議員。」布朗吐出一個名字,「她跟工會的關係很深。如果她願意出麵施壓,或者做箇中間人,那事情就好辦多了。而且,如果她能幫警方破了這個大案,對她現在的輿論困境也是個解脫。」
聽到多諾萬這個名字,肖恩的臉瞬間皺了起來,就像是生吞了一隻蒼蠅。
那個可能在背後捅他刀子的女人?
「你覺得她會幫我們?」肖恩冷笑,「她巴不得我們死在那個坑裡。」
「你想什麼呢?不是幫你,是幫她自己,你可以幫警察破案,她也可以。多諾萬要是真的願意提供幫助,那對她處理政治醜聞不是大有幫助嗎?」
說罷,布朗發動了車子,「潘,隻要利益一致,你也能和你的敵人跳舞。就像我和你一樣,不是嗎?」
看著警車絕塵而去,肖恩轉頭看向文森特。
「那我們能做什麼?就在這兒乾等著?」
「不。」文森特收起檔案,「布朗去查那四個人,我們去查那個最關鍵的節點。」
「馬庫斯。」
「你不是說他們有可能彼此袒護嗎?」文森特看著肖恩,「我們得確認這是不是真的。」
……
費城西郊,綠蔭公墓。這處地方是市政府提供給在費城工作二十年以上的煤礦工人的。
此刻,一輛破舊的汽車緩緩停在路邊。
馬庫斯·威廉士從車上下來,手裡提著一束白色的菊花。他穿著一件工裝夾克,腳下的靴子沾滿了泥土。
今天是個陰天,所以墓園裡有一股濕冷的霧氣。
馬庫斯並冇有直接走向父親的墓地。他選擇先在墓園的小徑上繞了幾個圈。他時不時會停下來,假裝繫鞋帶,或者理一理衣領,眼睛卻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剛纔在來的路上,他總感覺有一輛黑色的轎車一直跟在後麵。
他在幾個路口故意繞了遠路,又突然加速變道,好不容易纔甩掉了那個尾巴。
「該死的。」馬庫斯低聲咒罵了一句。
確定周圍冇人後,他才快步走向墓園深處的一塊墓碑。
那是一塊簡陋的花崗岩墓碑,上麵刻著一行字:
地下勞作四十載,鎬頭鏟子一肩扛。生為煤王的奴隸。而今,感謝上帝,我終獲自由。
這是他父親的墓。一個在賓夕法尼亞煤礦裡挖了一輩子煤,最後死於黑肺病的老人。
馬庫斯把花放在墓碑前,蹲下身子,用粗糙的大手輕輕撫摸著那行字。
「老爸,我又來看你了。」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父親那張永遠洗不乾淨的黑臉,還有那雙總是佈滿傷痕的手。
父親常說,黑人在這個國家要想活下去,就得像煤塊一樣擠在一起,才能燒出火來。
而單打獨鬥,隻會被踩碎。
這種信念,像釘子一樣紮在馬庫斯的心裡。
這也是為什麼他在伯利恆鋼鐵廠倒閉後,依然堅持工作,依然選擇組織工友,依然在運輸行業裡建立互助會。
無論發生什麼,都要團結。哪怕是錯的,也要一起扛!
「馬庫斯先生,您的電話欠費了嗎?」
很可惜的是,一個刺耳的聲音打破了墓園的寧靜。
馬庫斯猛地睜開眼,他轉過身,看到文森特那輛車不知道什麼時候停在了他的車後麵。
肖恩·潘和文森特·卡特正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
「你們……」馬庫斯看著他們,眼神複雜。
他以為自己甩掉了跟蹤者,冇想到還是被找到了。哦不,他甩掉的根本不是這輛車。看來是他判斷出錯了。
自從交出那份名單後,他的精神壓力確實有點大了。
「別緊張,馬庫斯。」文森特舉起雙手,示意自己冇有惡意,「我們不是來找麻煩的。隻是想問你一些事情。」
「問什麼?」馬庫斯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名單我已經給你們了。視訊我也發給警察了。還有什麼好問的?」
「我們想確認一下,那個名單有冇有遺漏。」文森特走近了幾步,「比如,有冇有哪幾個人,在那天雖然簽了到,但中途離開了幾個小時?或者,有冇有誰在那天表現得特別反常?」
「馬庫斯,法律是有溫度的。」文森特誠懇地說道,「如果你知道什麼,或者是被誰威脅了,請告訴我們。不要為了所謂的義氣去偏袒任何人。這隻會害了大家。」
「交給專業人士處理,好嗎?」
馬庫斯看著文森特,臉上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專業人士?你是說警察?還是律師?」
「他就是律師。」肖恩指了指文森特。
馬庫斯:「……」
「咳咳,我已經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們了。」馬庫斯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為什麼你們就是不信呢?就因為我們是黑人?所以我們就一定會犯罪,一定會包庇罪犯?」
「這不是種族問題,馬庫斯。」肖恩插話道,「這是正義問題。」
這裡有兩個白人,一個活著的黑人和一群死掉的黑人。明明現在他們纔是最政治正確的好吧!
肖恩盯著馬庫斯頭頂那個不斷下降的數字……
【25】
【15】
……
他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看來得下猛藥了。
「馬庫斯,實話告訴你吧。」肖恩突然提高了音量,「警方已經鎖定了那四……五個人:他們已經招了。」
「他們說是受了工會內部某人的指使。」肖恩繼續虛張聲勢,「現在警方正在申請對你的逮捕令。我們來這裡,是想給你最後一個機會。如果你主動配合,或許還能算自首。」
「招了?」馬庫斯看著肖恩,突然笑了,「如果他們真的招了,現在站在這裡的就不是你們,而是拿著手銬的警察了。」
「你可能冇看新聞。」肖恩麵不改色道,「我現在和警方的關係很好。布朗警官特意讓我先來和你談談,畢竟我也算是半個當事人。」
「哈!那你們就讓他們來抓我吧。把我抓進監獄,或者像對待那些無辜的黑人孩子一樣,直接給我一槍。」馬庫斯不由自主地冷笑道。
那種視死如歸的態度,讓文森特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
「馬庫斯,你到底在隱瞞什麼?」文森特忍不住問道,「那隻是幾份檔案而已!為了幾張紙,值得你把自己搭進去嗎?」
風吹過墓園,默默帶走幾片枯葉。
「我冇有襲擊警察。」馬庫斯終於開口了,聲音低得像是在對自己說話。「但是,馬丁·路德·金紀念日那天,還有另一件事的確有我的份。」
他抬起頭,目光如刀一般刺向文森特。
「卡特律師,你的當事人托馬斯·雷諾茲的死,是我一手促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