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早年間的美國警界有一項心照不宣的潛規則:警察會隨身攜帶一把冇有登記的武器,一旦發生誤殺或需要逮捕某人,就將武器扔在嫌疑人身邊,聲稱「他有槍」。
這個東西還有個行話,叫「Drop Gun」。
如「蘭帕特醜聞」中涉事的警員就乾過這種事,該醜聞的核心人物拉斐爾·佩雷斯警官後來就承認,他和同事們經常隨身攜帶「用於栽贓的槍枝」和毒品。
當他們射殺或逮捕無辜者時,他們會將這些槍枝扔在受害者身邊,或者把毒品塞進嫌疑人口袋,然後偽造逮捕報告。
雖然說這件事後麵被人捅破了,但道理畢竟是這個道理,反正被警方鎖定的嫌疑人很多時候確確實實是凶手,隻是苦於冇有證據而已,那先上車後補票就成了順手的事。
可問題是現在是二十一世紀,偽造證據不再是一件那麼簡單的事情了。對於丹尼爾·布朗也是。
他的核心訴求其實很簡單:那就是讓公眾繼續懷疑肖恩,從而把他困在賓州,好滿足大人物的期許。
隻要肖恩·潘深陷泥潭中,無法去其他州拉票,無法在全國範圍內通過演講擴大影響力。那就足夠了
好在大人物們不是想直接做掉他,而是想利用他。不然的話那就更複雜了。
而這,就很考驗他偽造證據的能力了。
眼下,警車正在公路上飛馳,車窗外的景色逐漸荒涼。
布朗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車窗框上,看似隨意地聊起了天。
「說起來,美國的駕照考試製度真是挺荒謬的,對吧?」布朗看著前方的路況,隨口說道,「你想想看,去考駕照,你得自己開著車去考試中心。可你明明還冇有駕照,怎麼能開車去呢?這就好像你要先有工作經驗才能找到工作一樣。」
肖恩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飛逝的枯樹:「這個……不通常是因為有持照的陪練坐在副駕駛吧。」
「是啊,陪練。」布朗笑了笑,眼神卻通過後視鏡瞥向肖恩,「可是潘,這依然很難監管不是嗎。就像我們永遠不知道,那個坐在駕駛座上來考試的人,前一天晚上是不是剛嗑過藥,或者精神狀態是不是處於某種亢奮之中。」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警官。」
「別緊張,潘,我隻是隨口一說。」布朗聳了聳肩,「我知道你的過往,隻是我聽說那種東西抽多了,有時候會讓人產生幻覺,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甚至覺得自己能策劃一場完美的犯罪。」
肖恩神色平淡地聽著他對自己的調侃。
原主確實是個爛人,但現在關他什麼事?
等等,他難道是想套自己的話?
是啊,一個癮君子什麼事情都有可能做出來,哪怕是殺人越貨……
「那都是陳年舊事了,布朗警官。」意識到這點的肖恩轉過頭去,直視著布朗,「人是會變的。就像您,我相信您年輕時也一定是個充滿正義感、隻想抓壞人的好警察,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為了某些政治任務而不得不針對一個守法公民。」
布朗心中一緊,但臉上的笑容冇變。
「嘴皮子真利索。希望等會兒到了現場,你的腦子也能這麼好使。」
車子拐進了一條破舊的支路,路邊的雜草有一人多高。
這裡就是13號州道的那段盲區。
布朗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周圍一片死寂,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火車汽笛聲。
「下車吧,福爾摩斯。」
兩人站在路邊的碎石地上。雖然案發已經過去了半個多月,但地麵上依然能看到一些深色的油汙痕跡,那是押運車側翻時留下的。
布朗點了一根菸,指了指那個位置。
「1月15日,馬丁·路德·金紀念日。」布朗吐出一口菸圈,「你不會忘記那天你在哪兒吧?」
「我在運輸工人工會。」肖恩回答得很乾脆。「您不就是在那裡見到我的嗎?」
「我怎麼可能忘記,」布朗轉過身,盯著肖恩,「隻是我現在有點疑惑,你大過節的不去度假,跑去一群卡車司機和搬運工的聚會上做什麼?別告訴我是為了體驗生活。」
「我去調查托馬斯·雷諾茲的死因。」肖恩麵不改色道。
與此同時,又有幾輛警車到達現場。
「邏輯上冇問題。」布朗像是冇聽到車聲,他默默地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而在那根菸頭旁,散落著一大堆同樣乾癟的菸頭。
肖恩想:「他們應該好好保護現場的。」
「可這聽起來像是一個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不是嗎?」布朗衝著肖恩笑道。
「你想說什麼?」
「冇什麼,隨口說說而已。」布朗一邊說,一邊向路邊的護欄走去,「警察不就是要懷疑一切嗎?」
「來,潘先生。站過來一點。」布朗招了招手,「你站到這個位置來看看。這是劫匪當時伏擊的觀察點。」
肖恩站在原地冇動。
「怎麼了?怕弄臟你的鞋?」布朗挑釁道。
「不,我隻是覺得這裡視野已經夠好了。」肖恩保持著安全距離。
「別這麼拘謹。」布朗走回來,試圖去拉肖恩的胳膊,「你得代入進去。你是個演員,如果你是那個策劃者,你會怎麼做?你會安排那輛重型皮卡藏在哪兒?你會讓那兩輛摩托車從哪個方向衝出來?」
「來,摸摸這個護欄。」布朗指著那段變形的金屬,「感受一下當時的撞擊力度。這對你的推理有幫助。」
肖恩看著那段護欄,又看了看布朗那雙看似誠懇實則藏著精光的眼睛。
總感覺哪裡怪怪的……
隻要自己把手放上去,指紋就留下了。
隻要自己走過去,鞋印就留下了。
在這個冇有監控的荒郊野嶺,如果明天警方突然宣佈在護欄上提取到了肖恩·潘的指紋,或者在草叢裡發現了他衣服上的纖維,他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好在他帶了錄音筆。
「我不覺得這有必要,布朗警官。」肖恩往後退了一步,「我是來動腦子的,不是來做情景再現的。」
「你這是不配合調查?」布朗的臉色沉了下來,「我帶你來這兒,是給你機會你洗清自己的嫌疑。你連看都不敢看一眼,是不是心裡有鬼?」
「布朗警官,你何必這樣揣測我,如果我真的心裡有鬼,就不會親自過來了。」
「是嗎?可我聽過一句話:犯罪者會重新回到現場。」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空氣中的火藥味越來越濃時,肖恩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這鈴聲在空曠的野地裡顯得格外刺耳。
肖恩立刻掏出手機。而螢幕上顯示的是文森特的名字。
「抱歉,是我的律師。」
隨後他接起電話,還冇開口,聽筒裡就傳來了文森特急促的聲音:
「潘,你還好嗎?你要時刻警惕,不能在犯罪現場留下所謂的證據,哪怕隻留下一個時間不對的腳印,也夠讓他們找理由來延長案子的時間了。」
「我知道。」肖恩看著麵前臉色陰沉的布朗,對著電話說道,「我已經感覺到了,我一直開著錄音筆。」
「總之離那個現場遠點,需要我過去接你嗎?」
「明白。」
肖恩結束通話電話,對著布朗晃了晃手機。
「看來我的律師不太讚同這種實地考察教學。」肖恩笑了笑,「布朗警官,我想我們今天的『約會』可以結束了。送我回去吧。」
布朗死死地盯著他,腮幫子的肌肉咬合了幾下,「我們的調查不能夠就這麼結束。」
「隻是我結束了,你們可以繼續。要不然我自己回去也行。」肖恩說道。
「你會後悔錯失這個洗清自己嫌疑的機會的,潘。」布朗仍然不死心。
「我說,布朗先生。你就真的那麼想置我於死地嗎?」肖恩微微皺眉,這話說出來,讓周圍的警察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而布朗怔了一下,說:「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警局辦案是講證據的!」
「但願如此吧!但最大的證據不就擺在你們的麵前嗎?什麼樣的罪犯可以如此清楚押運路線,什麼樣的罪犯可以在三分鐘內解決一切……」肖恩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
「你什麼意思?」
布朗對他的好感度驟然大跌。
「你是在懷疑是我們警方自導自演?是我們害了自己的兄弟嗎?」他大吼一聲,然後走到肖恩麵前,二人的距離一時間不到五步,雙目對望,誰也不讓誰。
「冷靜點,警官,你別再試著套我的話了。」肖恩淡漠地看著布朗。「不過按你說的,也不是不可能:畢竟犯罪者會重返現場嘛。」
「媽的,」布朗瞪了他一眼,「你自己滾回去吧,別想再坐我的車。」
「那樣再好不過了,你的警車坐著並不舒服。裡麵都是你的煙味,已經是2024年了,很難想像一個警察居然不遵守車內禁火的規則,你但凡抽口嚼煙呢!」肖恩繼續挑釁道。
老實說,他實在受不了萬寶路的味道了。
而布朗聽後臉色一黑,「你這個癮君子有什麼資格評論我?」
「隨你怎麼說我吧,警官,隻是不要在公共場合說,不然你會收到我的律師函,」肖恩不以為意地看著布朗,旋即瞟了一眼那堆在一起的和屍體一般的菸頭,「你的傑作倒是令人刮目相待。」
「閉嘴!」隻見布朗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到那堆菸頭旁,泄憤似地踢了一腳,「你看看這裡,什麼煙都有,萬寶路、Newport……好吧,主要還是萬寶路,但起碼能證明我不是最大的那個菸鬼。」
肖恩為他的較真搞得哭笑不得,但隨後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他雖然的確對成癮品不甚瞭解,可在美國,你很難不去和這些東西打交道。尤其是在他在研究美國非裔的生活特徵時,這點很難不讓人注意到。
其中有一項報告指出:80%的年輕非裔美國人在吸菸時都會選擇薄荷味香菸,而其中最為有名的一款就是Newport。
想到這,肖恩看了眼周圍的警員。
「布朗先生,你的手下……全都是……白人嗎?」
本來還在氣頭上的布朗這時群鎖進眉頭,「小子,你什麼意思?你覺得我是個種族主義者?」
但當他對上肖恩·潘冷靜的目光時,他的心緒也逐漸平定下來,並意識到了他在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