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間位於北費城的舊倉庫時,夜色已經很深了。
計程車在那棟破舊的倉庫前停下,肖恩付了車費後並冇有立刻下車,反而透過車窗仔細打量著四周的環境。
街燈昏暗,人行道上空無一人。倉庫對麵的那家酒吧還亮著燈,裡麵傳來隱隱約約的音樂聲。幾輛車停在路邊,但看不出裡麵有冇有人。
肖恩看得很仔細,就連那個堆滿垃圾的死角都冇放過。
「潘先生,你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馬修看著肖恩這副做派,終於忍不住吐槽道,「這裡隻有老鼠和流浪貓。」
「小心駛得萬年船。」肖恩解開安全帶,「我現在可是全美很多人的眼中釘。在那份名單公佈之後,我不僅要防著政客,還得防著那些利益受損的資本家找來的殺手。」
「如果有殺手,他大概會先被這裡的味道熏暈過去。」馬修笑道。
隨後二人這才下了車,並一起走進辦公室,肖恩率先開啟燈,然後想起了什麼似的看向跟進來的馬修。
「對了馬修,你怎麼還不回學校?薩拉不是還在等你嗎?」
馬修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都跟著你跑了一整天了,現在才問這個?
「我想幫你剪視訊。」馬修把器材放在桌上,「今天拍了那麼多素材,總得整理出來吧。」
「你會剪視訊?」
「會一點。」馬修開啟膝上型電腦,「我們兄弟會有個學長是學傳媒的,之前教過我一些基礎操作。Premiere、達文西什麼的,簡單的剪輯還是冇問題的。」
肖恩聽完他的話後,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並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這簡直是意外之喜。一個免費的攝影師、助理,現在還兼職剪輯師。華人果然是不下於老墨的牛馬。
「行,那電腦歸你。」肖恩指了指那台略顯老舊的台式機,「我去倒杯咖啡。」
兩人很快進入了工作狀態。馬修熟練地匯入素材,開始篩選片段。肖恩則坐在一旁,一邊看著螢幕,一邊回顧著今天的經歷。
「說實話,今天最後那個社羣給我的印象很深。」肖恩抿了一口咖啡,「在美國,不同的社羣對政治議題的敏感度完全不同。尤其是最後那個社羣……雖然他們把我們趕出來了,但我感覺那裡是一個巨大的票倉,費城有大約十萬的伊斯蘭教信徒。改天我們或許可以再去一次,但是得換一種更溫和的方式。」
「也許吧。」馬修盯著螢幕,頭也不回地說道,「但你得先學會怎麼和那個社羣的領袖打交道。」
「這倒是。」肖恩點點頭,隨即目光落在馬修的側臉上,「說到社羣……馬修,我在想,既然你是華裔,那唐人街怎麼樣?費城的唐人街可是很有歷史的。」
馬修皺了皺眉,隨後苦笑了一聲。
「唐人街?我們一家實際上在唐人街外有房子,現在的唐人街,早就不是你想像中的那個樣子了。那裡都冇什麼華人了。」
「怎麼說?」
「這是一段很長的歷史,潘先生。」馬修嘆了口氣,「從最早的排華法案,到後來的隱性歧視。唐人街與其說是一個社羣,不如說是一個被主流社會遺忘的角落。而現在,它正在被士紳化吞噬。」
十九世紀的《排華法案》、二十世紀的紅線政策……華人被限製在特定的區域裡生活和做生意。唐人街對於他們來說已經不是家園,而是隔離區了。
馬修頓了頓,繼續說道:
「而且,我們都心知肚明。在美國的族裔鄙視鏈裡,亞裔,尤其是華裔的處境很尷尬。白人看不起我們,黑人覺得我們搶了他們的資源。你知道嗎?在費城的公立學校裡,亞裔學生被霸淩的比例是最高的。而霸淩者,往往不是白人。」
最可惡的就是那群宣揚華人吃苦耐勞的人,一旦你能吃苦,就會有吃不完的苦!
「這就像是一個大魚吃小魚的遊戲。」肖恩若有所思。
「冇錯。現在的唐人街更是如此。對了,你知道最近鬨得很凶的『保護唐人街,不要籃球館』運動嗎?」
「你這麼說,我好像聽說過一點。」肖恩點頭,「好像是76人隊想在市中心建新場館,選址就在唐人街旁邊。」
「不僅僅是旁邊,那是直接切斷了唐人街的命脈。」馬修的情緒有些低沉,「如果那個場館建起來,唐人街就會被徹底擠壓,租金上漲,老店倒閉,最後隻剩下一個掛著燈籠的空殼,變成遊客的打卡點。」
而且籃球可是典型的黑人運動,這樣一來,華人社羣的生存空間又進一步縮小了。
肖恩拍了拍他的肩膀,「這確實是個問題。但這也是個機會,馬修。如果有人能站出來為他們說話……」
「很難。」馬修看出了他的意圖,「這不僅是外部壓力的問題,還有內部的不團結。華人社羣……怎麼說呢,太散了。老移民看不起新移民,新移民看不起老移民。尤其是最近幾年從中國大陸來的那些人。」
「你也感覺到了?」
「當然。他們中有不少人甚至憎恨自己的膚色和出身。」馬修嘲弄地笑了笑,「他們拚命想融入白人社會,比白人和黑人還反感自己的同胞。他們覺得隻要切斷了和過去的聯絡,就能成為高等華人。」
「啊,我懂。」肖恩瞭然地點頭,「就是所謂的『潤人』嘛。」
「潤人?」馬修愣了一會兒,「這個詞很貼切。」
「這種傻逼哪裡都有。」肖恩不屑地說道,「他們以為換個地方就能換掉自己失敗的人生,卻不知道有一種自卑是刻在骨子裡的。不過,話說回來,現在費城華人,或者說賓州華人的領導組織是什麼?還是以前那些同鄉會嗎?」
「名義上還是。」馬修重新把注意力轉回螢幕,「像什麼洪門致公堂、中華公所之類的,還有各種商會。但他們的影響力已經大不如前了。年輕一代根本不聽他們的。」
肖恩冇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馬修操作。螢幕上的畫麵一幀幀閃過,那是今天他們在街頭採訪的各種麵孔,一直到他們最後被趕走前,肖恩對著攝像頭的演說。
突然,肖恩的身體一動,指著螢幕裡他們身後的那棟灰色建築,也就是費城社羣互助中心。
「等等,倒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