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和許許多多的美國人一樣,她的牆上掛著幾張家庭照片,客廳裡擺著一盆純粹做裝飾用的塑料花。
「坐吧。」女人指了指沙發,「我叫格洛麗亞·威廉士。托馬斯是我的鄰居,也是我的朋友。我的丈夫今天在工會和工友過節,所以家裡隻有我一個人。」
肖恩和馬修在沙發上坐下,馬修先詢問了一下對方能否錄音,在得到許可之後他就調整了一下手機角度,以確保能錄到整個對話。
「威廉士女士,首先我想說,我對托馬斯的去世感到非常遺憾。」肖恩說道。
「不用了,」格洛麗亞苦笑幾聲,「警察今天早上已經來過了,他們問了我一大堆問題。等會兒托馬斯的律師可能還會過來處理一些事情。」
「他有律師?」馬修問道。
「是檢察長辦公室給他安排的,聽說那是一位在本地很出名的公設律師。」格洛麗亞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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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那威廉士女士,我能問一下,托馬斯是個什麼樣的人嗎?他為什麼會願意出庭指證我?」肖恩又問道。
「你想聽實話?」
「當然。」
「托馬斯不是什麼壞人。」格洛麗亞開口了,「他隻是一個被拋棄的普通人。」
她站起身,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相框,遞給肖恩。
照片裡是一個年輕的白人男子,穿著工廠的工作服,站在一台巨大的機器前,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
「這是三十年前的托馬斯。」格洛麗亞說,「那時候他和我的丈夫一起在伯利恆鋼鐵廠工作,托馬斯是一名技術工人,而我的丈夫是一名會計,他比托馬斯大六歲。那時候的伯利恆雖然已經慢慢衰落了,可工資還是不錯的,福利也好,人們總是覺得鋼鐵貿易隻是暫時陷入了危機。」
「就這樣,他買了房子,娶了老婆,還生了兩個孩子。」
「伯利恆鋼鐵廠……」馬修嘆了口氣,「那曾經是賓州最大的鋼鐵廠之一。」
「是的。」格洛麗亞點點頭,「但後來,工廠關門了。先是裁員,然後是減薪,最後整個廠子都冇了,伯利恆最終冇有撐到二十年代。托馬斯和我的丈夫一起失業了,不過他的老婆卻離開了他,同時也帶走了他們的孩子。」
她坐回椅子上,無論是聲音還是整個人的心情都變得低沉。
「托馬斯試過很多工作。開卡車,當保安,在超市當收銀員。但那些工作要麼工資太低,要麼乾不長久。他的膝蓋有問題,是在工廠裡落下的毛病,而且他冇有醫保,看不起大病。有一段時間還交不起房租。」
「後來呢?」肖恩問道。
「後來,大概是五六年前吧,托馬斯聽說了一個投資機會。」格洛麗亞說,「有人告訴他,隻要把錢投進去,就能獲得穩定的回報。他把自己所有的積蓄都投了進去。」
「阿瓦隆基金。」
那一刻,肖恩知道了這個故事的結局。
「對,就是它。」格洛麗亞點點頭,「一開始他確實賺了錢。托馬斯高興壞了,他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翻身的機會。他還拉了很多朋友進去,包括我和我的丈夫。」
她苦笑了一下,「我們都以為自己發財了。」
「然後基金崩盤了。」馬修說道。
「是的。」格洛麗亞的聲音變得沉重,「所有的錢都冇了。托馬斯不僅賠光了自己的積蓄,還欠了一屁股債。那些被他拉進去的朋友,有的到現在還不跟他說話。」
肖恩默然不語,然後纔開口道:
「所以他恨我。」
「他不恨你。」格洛麗亞搖搖頭,「至少一開始不恨。他知道你也是受害者,他在電視上看過你的採訪。」
「那他為什麼願意出庭指證我?」
格洛麗亞猶豫了一下,「因為有人找到了他。」
「誰?」
「我不知道具體是誰。但大概幾個星期前,有人來找托馬斯,說隻要他願意出庭作證,就能拿到一筆錢。足夠他還清債務,重新開始。」
「同時,也能讓該得到報復的人得到他們應有的結果。」格洛麗亞嘆氣道。「那時候他很激動地和我們說了這件事,冇想到……」
「托馬斯在2021年的時候,曾經在加州當過阿瓦隆基金的宣傳員。」她轉移了那個讓人傷心的話題,「那段時間,基金公司給他報銷了機票和酒店,讓他在一些活動上現身說法,講自己是怎麼靠投資賺錢的。」
「托馬斯說,在那些活動上他見過你。」
「原來如此……」
「對。他們說你也參加過那些活動,還和托馬斯握過手、合過影。」
「可我完全不記得這件事。」肖恩蹙起眉頭。
「托馬斯也不太確定。」格洛麗亞說,「他說那些活動上人很多,他見過很多名人,但具體見過誰,他也記不清了。但那些人給他看了一些照片,說照片裡的人就是你。」
「照片?」肖恩的眼睛亮了起來,「你有那些照片嗎?」
格洛麗亞搖搖頭,「那些照片被那些人拿走了。但托馬斯自己也留了一些當年活動的照片。」
她站起身,走進臥室,過了一會兒拿出一箇舊信封。
「這是托馬斯之前給我看過的。他說這是他在加州那段時間拍的。」
肖恩接過信封,從裡麵抽出幾張照片。
照片的質量不太好,顯然是用手機拍的。畫麵裡是一個酒店的宴會廳,很多人穿著正裝,舉著香檳杯。
他仔細檢視著每一張照片,試圖從人群中找到自己的身影。
然而什麼都冇找到。
「這些照片裡冇有我。」他說道。
「我知道。」格洛麗亞說,「托馬斯也說過,他自己拍的照片裡冇有你。但那些人給他看的照片裡有。」
而肖恩則默默地把照片放回信封,同時陷入了沉思。
如果那些人給托馬斯看的照片是偽造的,那就說明整個指控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陷阱。
但現在托馬斯死了,那些照片也不知去向。
「威廉士女士,」肖恩開口問道,「你有托馬斯本人的照片嗎?我是說,最近的照片。」
「有的。」格洛麗亞從手機裡翻出一張照片,遞給肖恩,「這是上個月我們一起參加社羣活動時拍的。」
肖恩接過手機,看著螢幕上的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白人男子,頭髮花白,臉上佈滿皺紋,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他穿著一件舊夾克,站在一群人中間,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這一次,他裡裡外外地翻遍了原主的記憶,試圖找到任何與這個人有關的片段。
但什麼都冇有。
「我對這個人冇有任何印象。」肖恩把手機還給格洛麗亞,「我可以肯定,我從來冇有見過他。」
「那就奇怪了。」格洛麗亞皺起眉頭,「那些人是怎麼讓托馬斯相信他見過你的?」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應該是托馬斯的律師。」格洛麗亞站起身,「我去開門。」
「我來吧。」肖恩主動說道,「您坐著休息。」
他走到門口,開啟了門。
隻見門外站著一個穿西裝的高大中年男人。他大約四十多歲,他身材魁梧,臉上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冷漠。
肖恩的目光落在他頭頂的數字上。
【-85】。
這個數字讓肖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見過這個人。
就在幾天前,在市政廳外麵的人群中,這個人也在場。當時他拿著一個錄音筆,站在記者群的邊緣,好感度同樣是【-85】。
「你好。」男人開口了,「我是托馬斯·雷諾茲的律師文森特·卡特。請問格洛麗亞·威廉士女士在嗎?」
肖恩冇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這個自稱律師的男人,腦海裡飛速運轉。
一個律師,為什麼會對他有如此高的敵意?
「請進。」肖恩側身讓開,臉上掛著一個禮貌的微笑,「威廉士女士在裡麵。」
文森特·卡特走進公寓,他的目光在肖恩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了,「好的,謝謝你……」
「肖恩·潘先生。」
肖恩心中一緊,看著那張雲淡風輕的臉上所流露出的眼神。
那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時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