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城,賓夕法尼亞大學。
在賓大的一間活動室裡,七八個年輕人圍坐在一張長桌旁。桌上散落著膝上型電腦、咖啡杯和幾份列印出來的新聞稿件。
這裡是Alpha Phi Omega的分會活動室。
Alpha Phi Omega,簡稱APO,是美國歷史最悠久、規模最大的男女混合服務性兄弟會組織。它成立於1925年,其核心理念源自童子軍運動的三大原則:
領導力、友誼與服務。
在過去近一個世紀的歷史中,這個組織培養出了無數在政界、商界和學術界有所建樹的校友。
如大(臭)名(名)鼎(昭)鼎(著)的前總統比爾·柯林頓就是APO的成員之一。
而APO的座右銘則是「成為領袖,成為朋友,服務他人」。
此時此地刻,這群年輕的APO成員們正在進行一場非正式的討論會。討論的主題隻有一個:
肖恩·潘。
「好了,讓我們來總結一下這三天發生了什麼。」
說話的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亞裔女生,她叫林薇,主修政治學,是這次討論的組織者。
她開啟膝上型電腦,調出了一份時間線文件。
「12月26日,也就是聖誕節後的第一天,肖恩·潘在範登堡太空軍基地舉行了那場釋出會。直播觀看人數峰值達到了四百二十萬,這個數字在非體育賽事的直播中相當可觀。」
「釋出會結束後的六小時內,他的YouTube頻道『阿瓦隆的倖存者』訂閱量大漲。他的那段三分鐘預熱視訊播放量超過了兩千萬次。」
「12月27日,肖恩接受了福克斯新聞的獨家專訪。這是他第一次出現在傳統媒體上。專訪中他重申了自己的立場,並首次公開表示將以獨立候選人身份參加總統競選。他還宣佈將在一週內返回賓夕法尼亞州,回他的家鄉斯克蘭頓看一看。」
「12月28日,也就是昨天,《洛杉磯時報》發表了蕾切爾·瓊斯的調查報導,標題是《阿瓦隆的陰影:一個童星的隕落與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報導中首次披露了肯塔基州參議員哈裡斯·克蘭與阿瓦隆基金之間的可疑關聯。克蘭的辦公室隨即發表宣告,否認一切指控,聲稱肖恩精神失常,並威脅要起訴《洛杉磯時報》誹謗。」
「也是同一天,聯邦調查局宣佈將擴大對阿瓦隆基金的調查範圍,但冇有透露具體細節。」
林薇合上電腦,環顧四周。
「這就是過去三天的情況。現在,我想聽聽大家的看法。」
「我先說。」
一個金髮碧眼的白人男生舉起手。
「從純粹的資料角度來看,肖恩·潘的起步確實很驚艷。四百萬直播觀眾,兩千萬播放量,這些數字放在任何一個網紅身上都是夢寐以求的成績。」
「但問題是,這些數字能轉化成選票嗎?」
他搖了搖頭。
「我覺得不能。首先,他的受眾群體高度集中在社交媒體使用者中,而這個群體的投票率歷來是最低的。其次,他冇有任何政治經驗,冇有黨派支援,冇有競選資金。馬斯克可以給他提供一個平台,但他不可能真的掏錢支援他競選。
「我同意布萊恩的觀點。」另一個黑人女生接過話頭。
「肖恩·潘的演講確實很有煽動性,但煽動性不等於可行性,這些話聽起來很爽,但具體怎麼做呢?他有政策綱領嗎?他有執政團隊嗎?他甚至連一個像樣的競選經理都冇有。」
「而且,」她補充道,「他的那些言論在政治正確的語境下是非常危險的。我敢肯定,這絕對是兩邊不討好的。」
「所以你們覺得他會怎樣?」林薇問道。
「最可能的結局?」布萊恩聳聳肩,「他會火一陣子,然後慢慢被人遺忘。馬老闆會榨乾他的利用價值,然後找下一個玩具。肖恩·潘最終會變成一個二流的YouTuber,靠著回憶錄和播客GG勉強度日。他的上限也就是查理·柯克和喬·羅根。」
「或者更糟,」黑人女生說,「他會因為那些指控被判刑,然後在監獄裡度過餘生。別忘了,聯邦調查局還在調查他。那些受害者的民事訴訟也在排隊等著他。就算他真的有什麼名單,他也未必能活到公佈的那一天。」
活動室裡響起了一陣附和聲。
大多數人似乎都認同這個判斷。
然而,坐在角落裡的一個年輕男人始終冇有開口。
他叫馬修·陳,是這群人中學習成績最好的一個。他主修歷史學,輔修政治學,GPA常年保持在3.9以上。可以說是頂尖的做題家。
馬修有著一張典型的東亞麵孔,但他的英語帶著純正的阿美莉卡口音。他的父母是第一代移民,經營著一家小中餐館。而他則是家裡第一個上大學的人,也是第一個加入APO的人。
「馬修,你怎麼看?」林薇注意到了他的沉默。
「你們都低估了肖恩·潘麵臨的處境,」馬修開口道,「也低估了他的決心。」
「什麼意思?你不妨說的更清楚一點。」布萊恩問道。
「你們覺得他最壞的結局是什麼?坐牢?變成一個過氣網紅?」馬修搖了搖頭,「不,他麵臨的指控比這可怕得多。」
他從包裡掏出一疊列印的檔案,放在桌上。
「我花了兩天時間研究了阿瓦隆基金的案件細節。根據目前公開的資訊,這個基金涉及的金額超過三億美元,受害者超過一萬兩千人。其中包括退休警察、教師、消防員,還有一些退伍軍人。」
「按照聯邦法律,如果肖恩·潘被認定為主要責任人,他麵臨的不是普通的欺詐罪,有組織犯罪指控。這意味著他可能麵臨二十年以上的監禁,外加巨大的民事賠償。」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馬修嘆了口氣,「最可怕的是,他在釋出會上公開暗示了那份名單的存在。如果那份名單上真的有國會議員或者其他高層人物,那些人不會坐以待斃。」
「你是說……」林薇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
「我是說,肖恩·潘不能停下來,因為一旦停下來,他就死定了。」
「他隻能往前衝。競選總統不僅是他的目標,還是他的護身符。隻要他還在聚光燈下,隻要還有幾百萬人在關注他,那些人就不敢輕舉妄動。」
活動室裡安靜了。
「但這不意味著他能成功。」黑人女生打破沉默,「就算他的動機是求生,他也冇有贏的可能。美國歷史上從來冇有獨立候選人贏得總統大選。」
「你說得對,從來冇有。」馬修點點頭,「但歷史不是用來預測未來的,歷史是用來理解現在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天際線。
「讓我給你們講一個故事。1860年,有一個來自伊利諾州的律師決定競選總統。他冇有顯赫的家世,冇有豐富的政治經驗,他的黨派成立才六年,在南方幾乎冇有任何支援者。」
「當時的美國正處於分裂的邊緣。北方和南方在奴隸製問題上水火不容,民主黨內部也因為這個問題分裂成了兩派。所有人都認為,這個國家即將陷入內戰,而那個伊利諾伊律師不過是一個跳樑小醜,根本不可能贏得大選。」
「但他贏了。各位,他的名字叫做亞伯拉罕·林肯。」
馬修轉過身,麵對著眾人。
「我一直認為:林肯之所以能贏,不是因為他有多麼出色的政治手腕,而是因為他出現在了正確的時間,正確的地點。當一個國家的矛盾積累到臨界點時,人們不再需要一個圓滑的政客,他們需要一個能夠代表他們憤怒的人。
「現在的美國,離二十年前太遠,離一百多年前很近。貧富差距達到了歷史最高點,中產階級正在消失,年輕人買不起房子,老年人的養老金被華爾街的賭徒們揮霍一空。兩黨都在忙著互相攻擊,冇有人真正關心普通人的死活。
「在這種情況下,肖恩·潘的出現不是偶然的。他是這個時代的產物,是所有被拋棄者的憤怒的化身。他可能是個騙子,可能是個瘋子,但他說出了很多人想說卻不敢說的話。」
「這就夠了嗎?」布萊恩反問道,「靠憤怒就能贏得選舉?」
「不夠。」馬修承認,「但這是一個開始。林肯在1860年也隻拿到了39.8%的普選票。他之所以能贏,是因為他的對手們分裂了。」
「現在,驢和大象也在分裂。驢黨內部的進步派和溫和派勢同水火,象黨內部的建製派和反建製派也在互相撕咬。如果肖恩·潘能夠吸引足夠多的獨立選民和對兩黨都失望的人,他未必冇有機會。」
「你怕不是在說笑吧?」林薇笑了出來,「你真的覺得一個身敗名裂的童星能當上總統?」
「我冇說他能當上總統。」馬修攤攤手,「我隻是說,他有可能走得比你們想像的更遠。而且,就算他最終失敗了,他也會改變這場選舉的格局,第三黨運動可能會因為他鬨得更加激烈。」
「樂觀地看,我認為他會迫使兩黨正視那些被忽視的問題。
「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已經贏了。」
「從這個意義上,我們都贏了,而且是贏麻了。」布萊恩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馬修,你知道嗎,肖恩·潘說他要來賓州,要來費城。他的第一場正式競選集會就在斯克蘭頓,離這兒也就個小時車程。」
「既然你這麼看好他,乾脆去應聘他的競選顧問好了。以你的學歷和分析能力,說不定他真的會要你。」
周圍響起了一陣笑聲。
但馬修冇有笑。
他隻是站在窗邊,目光望向遠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怎麼能確定呢?我怎麼能確定他不是另一個騙子?我怎麼能確定他說的那些話是真心的,而不是為了保命而編造的謊言?」
「我怎麼能確定,他不是一個表裡不一、自相矛盾的人?」
「我怎麼確定,他這條路是正確的?」
他到底是一個政治家,還隻是一個政客?
按照他本人的觀念,前者應當具有至死不渝的信念、學貫中西的知識、高山仰止的人格、高瞻遠矚的目光、百折不撓的毅力、海納百川的胸襟、總覽全域性的能力。
後者則隻有朝三暮四的立場、囿於一隅的偏見、卑如螻蟻的品性、鼠目寸光的視野、一挫即潰的軟弱、器小易盈的狹隘、顧此失彼的無能。
然而冇有人能回答他的問題,冇有人知道肖恩·潘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窗外,費城的天空開始飄起了雪花。
而在幾百英裡之外,肖恩·潘正坐在一架飛往賓夕法尼亞的航班上,他望著窗外的雲層,思考著另一個同樣深刻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