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鎮政府會議室。
人來得比往常都齊。
不光是那幾個委員，連平時不怎麼露麵的檔案室管理員、稅務所的小職員，甚至清潔工都擠在角落裏站著。
門口還堵著幾個，踮著腳尖往裏看。
長條桌兩邊坐滿了人，但沒人說話。
安靜得有點詭異。
李維坐在主位上，麵前攤著一份周隊昨晚連夜送來的詳細報告。
艾麗莎坐在右手邊，黑色西裝裙一絲不苟。
莉娜坐在角落的小桌子旁，手裏拿著筆記本和鋼筆，隨時準備記錄。
李維抬起頭，目光掃過屋裏這些人。
老卡爾文低著頭，眼鏡片上反著光，看不清表情。伯特眼神躲閃，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
其他幾個委員也差不多，要麼看天花板，要麼看地板，就是不敢看他。
門口那幾個站著的，互相交換著眼色，又趕緊移開。
李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人都到齊了？”他問。
艾麗莎點點頭：“到齊了。”
“那開始吧。”
李維把報告往前推了推，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
“溫泉的事，你們都聽說了。周隊那邊出了最終資料，儲量、水質、溫度，全是優等。保守估值，一百五十萬。”
他說著，頓了頓。
會議室裡更安靜了。
能聽見窗外街上有人經過的腳步聲，還有遠處工地隱隱的敲打聲。
李維笑了笑，繼續說：“今天叫大家來，是商量一下開發的事。溫泉在我私人名下，但它在落日鎮的地界上。怎麼開發，怎麼運營，怎麼跟鎮上的其他專案配合，需要大家一起拿個主意。”
老卡爾文終於抬起頭，張了張嘴，但沒說出話。
伯特咳嗽了一聲，小聲說：“鎮長，這溫泉……真的值一百五十萬？”
“周隊的報告在這兒，你可以自己看。”
李維把報告推過去。
伯特接過來，翻了翻，臉色越來越複雜。
他把報告遞給老卡爾文，老卡爾文接過去，也翻了翻，然後放在桌上，沒說話。
會議室裡又安靜了幾秒。
李維靠在椅背上，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
他看得清清楚楚。
這些人臉上，寫滿了同一種東西……
不服。
但又不敢說。
尤其是那幾個當初跟著哈裡斯一起反對收購的，現在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有後悔，有嫉妒，有那種“憑什麼是他”的不甘，還有小心翼翼藏著的討好。
但沒人開口。
因為沒立場開口。
當初李維提議公款買的時候，是他們自己跳出來反對的。
是哈裡斯一口一個“腦子進水”，是他們自己跟著附和，把這事給否了的。
現在溫泉挖出來了，值一百五十萬，是李維私人的。
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跟鎮政府有什麼關係？
什麼都沒有。
李維看著他們那張張憋著勁兒又不敢放的臉，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他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怎麼都不說話？”他放下杯子，“這事關係到鎮上以後的發展，有什麼想法儘管說。”
老卡爾文終於開口了，聲音乾巴巴的：“鎮長，這溫泉……您打算怎麼開發？”
“初步想法，建個溫泉度假村。”李維說，“規模不用太大，但得夠檔次。配套的餐飲、住宿、休閑，一步到位。”
他說著，開啟麵前的一個資料夾。
“這是初步規劃。度假村佔地五十畝，分三期建設。一期建主樓和溫泉區，二期建獨立湯屋，三期配套商業街。總投資，大概兩百萬。”
兩百萬。
這個數字一出來，會議室裡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伯特忍不住問：“兩百萬？鎮長，您哪來這麼多錢？”
“合作開發。”李維說，“昨天已經有幾家公司聯絡我，州資源開發公司、州旅遊投資集團，還有幾家專門做溫泉酒店的。他們出錢，我出地，合作開發，利潤分成。”
他說得輕描淡寫。
但聽的人，心裏那個滋味，別提多複雜了。
兩百萬的專案，合作開發，利潤分成。
這些大公司主動找上門來，不是因為落日鎮有多好，是因為溫泉在他李維手裏。
當初那個被他們看不起的年輕鎮長，現在手裏握著整個鎮最大的資源。
而他們，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老卡爾文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伯特搓著手，欲言又止。
門口那幾個站著的，眼神裡的羨慕都快溢位來了。
李維把這一切看在眼裏，臉上的笑意始終沒散。
“這事對鎮上也有好處。”李維繼續說，聲音平和得像在聊家常，“度假村建起來，需要人手。服務員、保潔、廚師、維修工，百八十個崗位打底。建築材料、生活物資，優先從鎮上採購。遊客多了，你們那些店鋪、民宿、餐館，都能跟著沾光。”
“長遠來看，度假村每年能給鎮上帶來多少稅收，多少消費，你們心裏有數。”
這話說得沒錯。
甚至可以說，是給這些人台階下。
但聽在他們耳朵裡，總覺得不是滋味。
因為這些好處，是李維“賞”的。
不是他們爭取來的，不是鎮政府擁有的，是他李維願意給，纔有。
老卡爾文終於抬起頭，擠出一個笑：“鎮長說得對，這對咱們鎮是大好事。”
“對對對，大好事。”伯特趕緊附和。
其他人也紛紛點頭，嘴裏說著“鎮長英明”、“鎮長想得周到”。
但那個氣氛，還是怪怪的。
像是一群人圍著個金礦，眼睜睜看著別人往裏搬金子，自己隻能在旁邊撿點掉出來的渣子。
還得陪著笑臉說“謝謝”。
李維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些人臉上的表情。
有討好的，有強撐的，有藏不住嫉妒的，有硬著頭皮假裝高興的。
李維再次笑了。
這鎮長當的，真有意思。
“行了，這事今天就到這兒。”李維站起來，“具體的開發方案，過幾天再開會討論。散會。”
眾人站起來，陸續往外走。
李維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離開。
艾麗莎走過來，站在他身邊，壓低聲音說：“你故意的？”
“什麼？”
“剛才那笑。”艾麗莎看著他，“你從始至終，臉上都帶著笑。”
李維轉頭看她，笑意更深了。
“不行嗎？”
艾麗莎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也笑了，笑得意味深長。
“行。”她說，“當然行。”
她頓了頓，湊近一點，聲音壓得更低：“我看著都替你解氣。”
李維沒說話，隻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腰。
“去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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