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蘭克收住手,把冰鑹往旁邊一插,蹲下來,用手把洞邊上的碎冰撈出來。“行了。這叫找魚窩。冰釣最要緊的就是找對地方,底下有水草,有石頭縫,魚才愛待。隨便找個地方鑿個洞,那是碰運氣,不是釣魚。”
林拓蹲在旁邊,看著那個黑黝黝的洞,水很清,能看見底下搖曳的水草。弗蘭克從帆布袋裡掏出魚竿——其實算不上竿,就是一根短竹棍,綁著線,線上係著鉤,鉤上麵掛著一段紅色的毛線。
“這能釣到魚?”林拓看著那根簡陋的“魚竿”,有點懷疑。
弗蘭克瞪了他一眼:“看不起誰呢?之前有一年冬天,我用這個釣上來的魚,比你胳膊都長。”他把線放下去,鉛墜沉到底,紅色的毛線在水裡輕輕晃著。然後把竹棍橫在洞口,用一塊石頭壓住。
“等著。”他往冰麵上一坐,從口袋裡掏出酒壺,灌了一口。
林拓也學著他的樣子,把自己的竿架好,在旁邊的冰麵上坐下來。來福在冰麵上跑來跑去,爪子打滑,摔了一跤,爬起來,又滑了一跤,乾脆趴下來,把腦袋枕在前爪上,好奇地看著那個黑洞洞的冰窟窿。
天慢慢亮了。東邊的天際從灰白變成淡粉色,又變成橘紅色,太陽從遠處的山脊線後麵爬上來,把整片冰麵染成金色。湖邊的樹是白的,遠處的海是灰的,頭頂的天是藍的,所有顏色都乾乾淨淨的,像一幅剛畫完還沒幹透的水彩畫。
林拓坐在冰麵上,屁股底下墊著一塊舊氈布,看著那個一動不動的浮漂。弗蘭克在旁邊,已經換了個姿勢,半躺著,帽子蓋住臉,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看天。
“這就完了?”林拓問,“就這麼等著?”
弗蘭克把帽子掀開一條縫,看了他一眼:“釣魚不等著還能幹嘛?你以為魚會自己蹦上來?”
“可是——”
“可是什麼可是?”弗蘭克把帽子又蓋回去,“你就是閑不住。坐著,看漂,別說話。”
林拓閉上嘴,盯著那個浮漂。水麵很平靜,隻有偶爾一陣風吹過,把洞口的水吹出細細的波紋。紅色的毛線在水裡輕輕晃著,像一條睡覺的小魚。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二十分鐘過去了。浮漂一動不動。
林拓開始覺得屁股底下那塊冰在往他身上滲涼氣。
他把氈布往厚了墊了墊,但那股涼意還是慢慢地、慢慢地往上爬,從屁股爬到腰,從腰爬到後背。他縮了縮脖子,把外套拉鏈拉到最高。
弗蘭克在旁邊發出均勻的呼吸聲,真的睡著了。
林拓看著他那副樣子,有點無語。這老頭,出門的時候比誰都積極,到了地方比誰都先睡著。他又看了一會兒浮漂,還是沒動靜。來福趴在旁邊,已經無聊得開始啃冰麵上的碎屑了,啃兩口吐出來,再啃兩口,再吐出來。
“弗蘭克,”林拓忍不住走過去,掀開老頭的帽子,“這湖裡真的有魚嗎?”
弗蘭克扭了兩下,眼皮子沒動,但嘴巴張開了:“有。大的。”
“怎麼還沒動靜?”
“魚也要睡覺。”弗蘭克理直氣壯。
林拓嘆了口氣,繼續盯著浮漂。
又過了大概十分鐘,來福突然站起來,耳朵豎起來,朝洞口汪汪叫了兩聲。本來在走神的林拓低頭一看——浮漂不見了。他愣了一下,然後猛地反應過來,一把抓起那根竹棍。
線綳得緊緊的,竿梢彎成一道弧,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拚命地拽。林拓雙手握著竹棍,往後拉,那東西力氣不小,拽得他往前滑了一下,膝蓋磕在冰麵上。
“弗蘭克!”他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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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蘭克已經把帽子掀開了,坐起來,眼睛亮得不像剛睡醒的人。“別硬拽!遛它!讓它跑,跑累了再收!”
林拓鬆了鬆手,線往外滑了一段,竹棍彎得更厲害了。他又收緊,那東西又往外沖。一來一回,一來一回,手心裡被線勒得發燙。
“差不多了!”弗蘭克在旁邊指揮,“收!慢點收!”
林拓一點一點地收線,那東西掙紮的力氣越來越小,越來越近。洞口的水開始翻騰,攪起一圈圈渾濁的漩渦。然後——
一條銀白色的魚從水裡被拽出來,摔在冰麵上,劈裡啪啦地蹦。鱗片在晨光裡閃著光,尾巴拍打著冰麵,濺起細碎的冰屑。
來福興奮得汪汪直叫,圍著那條魚轉圈,想湊過去又不敢。
林拓把魚按住,從鉤上取下來。沉甸甸的,大概有兩三磅,銀白色的身體,背脊有點發青,眼睛亮晶晶的。他不認識這是什麼本地魚種,但這不重要。他舉著那條魚,轉頭看弗蘭克,臉上的笑怎麼都收不住。
“釣到了!”
弗蘭克看著他那副樣子,也笑了,缺了那顆門牙的嘴張得大大的。他從口袋裡掏出酒壺,灌了一口,然後遞過來。“怎麼樣?我的地方沒錯吧?”
林拓接過酒壺,也灌了一口。酒液滾過喉嚨,火辣辣的,但整個人都熱乎了。他把酒壺遞迴去,把魚放進鐵皮桶裡。魚在桶底撲騰了兩下,安靜下來,尾巴還在慢慢地擺。
“再來。”林拓把鉤重新掛上餌,放回水裡。
弗蘭克靠在冰麵上,看著他把線放下去,看著他把竹棍架好,看著他重新坐好盯著浮漂,嘴角一直翹著。這小子,跟他二爺一樣,幹起什麼事來就停不住。但這樣挺好。冬天這麼長,總得有點事幹。
太陽又升高了一些,照在冰麵上,白得晃眼。林拓眯起眼睛,從口袋裡掏出一副墨鏡戴上——那是他在超市隨手拿的,沒想到還真用上了。弗蘭克看著他那個樣子,嘿嘿笑了兩聲,也掏出一副,戴上。兩個戴著墨鏡的人坐在冰麵上,盯著一個窟窿,旁邊趴著一條狗,畫麵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弗蘭克,”林拓突然開口,“你之前冰釣最多一次釣了多少?”
弗蘭克想了想:“沒數過。反正夠我和老林吃一週的。”
“多大的魚?”
“這麼大。”弗蘭克張開手臂比劃了一下,“比你胳膊還長。”
林拓看著他:“真的假的?”
弗蘭克瞪起眼睛:“當然是真的!我騙你幹什麼?那魚拉上來的時候,冰窟窿差點不夠大,我又鑿了半天才把它拽上來。你二爺在旁邊拿著抄網把他撈起來,說了一句‘夠大’,就這一句。他那人,能說一句夠大,那就是真的大。”
林拓笑了。他能想象那個畫麵——年輕的弗蘭克在冰麵上手忙腳亂地拽魚,年輕的二爺站在旁邊幫忙。
然後兩個人把魚拖回去,燉了一大鍋,吃撐得直哼哼。
“你二爺不太會釣魚。”弗蘭克繼續說,“但他會做魚。燉的、煎的、烤的,都好吃。有一回我釣上來一條很大的,他說別燉了,烤著吃。我說你烤,我等著。他就用樹枝搭了個架子,把魚串在上麵,在火邊慢慢烤。烤到皮焦了,翻一麵,再烤。那味道就出來了,我本來都打算吃了,沒想到你二爺不讓,反而將烤好的魚放在一個平底的鍋子裡,加上什麼沖鼻子的辣椒醬料的一起燉,這算是哪門子的烤魚……”
“哈哈,這是我們龍國的烤魚做法。”林拓都能猜到,弗蘭克不認識的那個什麼辣椒醬料,應該就是火鍋底料。
“你二爺也是這樣說的,我當時都快餓暈了,因為急著吃魚還差點和老林幹了一架……”他頓了頓,灌了一口酒,沒再往下說,“不過後來那鍋魚味道倒是不賴……”
林拓也沒追問。兩個人就那麼坐著,盯著各自的那個洞,等著魚上鉤。來福已經無聊得睡著了,趴在冰麵上,把自己捲成一個團,鼻子埋在尾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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