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亂石坡上的小生命
隻有一頭。
它縮在最深的角落裡，身體蜷成一團，聽到外麵的動靜，抖得像風中的枯葉。手電筒的光束照在它身上，林拓看清了它的模樣。
皮毛已經長出，是灰褐色混雜的，髒兮兮的，沾滿了泥土。眼睛睜得大大的，在黑暗中泛著幽光，裡麵全是恐懼。體型比成年貓大不了多少，瘦得皮包骨頭——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見。
它沒有呲牙，沒有發出威脅的聲音，它隻是縮在那裡，拚命把自己縮得更小，彷彿這樣就能從光束裡消失。
【隻有一頭？】
【其他幼狼呢？】
【好瘦啊，看著像很久沒吃東西了】
【它在發抖，我的天】
艾莉站在林拓旁邊，手電筒照著洞裡那個小小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傑克第一個開口：“就一頭。其他可能死了，也可能被成年狼轉移過，但沒轉移走這頭。”
林蹲下來，仔細觀察。
洞裡沒有其他幼狼的痕跡。沒有屍骨，沒有糞便，沒有毛髮。隻有這一頭，蜷縮在最深處，像被遺忘了似的。
“它是最弱的那個。”傑克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事實，“狼群遇到危險，母狼會優先轉移強壯的幼崽。剩下的這個——”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林拓的手電筒照在那頭幼狼身上。它被光刺得眯起眼睛，但沒有躲，甚至沒有力氣躲。隻是縮在那兒，微微發抖，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
那聲音又細又弱，像風穿過枯草。
又是一陣沉默。
夜風從岩縫裡灌進去，那頭幼狼抖得更厲害了。它試圖把腦袋埋進落葉裡，但落葉太薄，遮不住光，也遮不住風。
艾莉盯著它，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傑克清了清嗓子，開口打破沉默：“按規矩，幼狼不打。不過要是放這兒，它活不過一週。它太虛弱了。”
他頓了頓。
“要不要補一槍，給個痛快的。這是最人道的做法。”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常識。
但艾莉沒有動。
她隻是盯著洞裡那頭瑟瑟發抖的小生命，盯著那雙在黑暗中泛著幽光的、充滿恐懼的眼睛。
林拓也沒有動。
他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麵。來福當初從霧氣裡走出來的那一刻，髒兮兮的，瘦成皮包骨頭，眼睛裡有同樣的東西——恐懼，飢餓，還有某種倔強的、想要活下去的東西。
艾莉突然動了。
她彎下腰，鑽進那個狹窄的岩縫。
傑克愣了一下：“艾莉——”
“在外麵等著。”
艾莉的聲音從岩縫裡傳出來，悶悶的，但很穩。
林拓和傑克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岩縫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那頭幼狼發出的極輕的嗚咽——不是攻擊，更像是恐懼的呻吟。
過了大概一分鐘，艾莉從岩縫裡鑽出來。
她懷裡抱著一個灰褐色的、瑟瑟發抖的小東西。
那頭幼狼在她懷裡拚命掙紮，但太虛弱了，那點力氣根本掙不開。它呲出剛剛長齊的乳牙，試圖咬她的手，但咬不動，隻是在麵板上留下兩道淺淺的白印。它發出嘶啞的嗚咽。
艾莉任由它咬，任由它掙紮。
她隻是抱著它，用手輕輕托住它瘦骨嶙峋的身體，慢慢站起來。
月光照在她臉上，那雙灰綠色的眼睛裡有光在閃。
“怎麼說？”
傑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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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帶走吧。”林拓搖搖頭。
“我可以把它帶回到班戈的動物園，我跟那裡的管理很熟。”艾莉低頭看著懷裡那頭還在發抖的小東西，看著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看著那一根根清晰可見的肋骨。
“帶過去也不一定能活。”傑克嘟噥了一聲，不過看到艾莉扭頭看過來的眼神，連忙舉起了雙手，“當我沒說。”
【帶回去養著是合理的】
【這小傢夥太可憐了】
【艾莉母愛泛濫了】
【傑克你少說兩句吧】
“那就這樣吧。”林拓說，“走吧，車上有毯子。”
三人回到Silverado旁。
艾莉把幼狼放在後座上，來福湊過來，嗅了嗅那個瑟瑟發抖的小東西，擺出了進攻的姿勢——這氣味，是狼。
“來福！”林拓輕輕喝止住了它。
奧丁也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被傑克叫走了。
傑克從後備箱裡翻出一條舊毯子，遞給艾莉。
艾莉接過來，輕輕蓋在幼狼身上。那頭幼狼還在發抖，但已經不再掙紮了。它蜷縮在毯子裡，把腦袋埋進衝鋒衣的褶皺裡，隻露出一雙眼睛，警惕地盯著外麵這幾個身上帶著血腥味的兩腳獸。
林拓坐到駕駛座上，發動車子。
Silverado緩緩駛離亂石坡，朝風暴角的方向開去。
後視鏡裡，那片嶙峋的亂石坡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林拓。”艾莉逗弄著這頭奶兇奶兇的小狼。
林拓從後視鏡裡看她：“嗯？”
“你給它取個名字。”
林拓愣了一下：“我？”
“你打死的那些成年狼。”艾莉說，“你是這場獵殺的主要執行者。你既然選擇不殺它，名字應該你來取。”
林拓盯著後視鏡裡那個灰褐色的小東西，盯著它在毯子裡微微顫抖的身體，盯著那雙在黑暗中泛著幽光的、充滿恐懼又帶著某種倔強的眼睛。
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麵。
亂石坡上那個狹窄的岩縫裡，隻有它一個蜷縮在最深處。
它沒有被母狼帶走，沒有被同伴留下，被遺忘在那個黑暗的角落裡，等著餓死，或者
林拓突然想起風暴角。
想起他來時的那天，霧氣瀰漫，木屋破敗，一片荒涼。
想起來福從霧氣裡走出來的那一刻，髒兮兮的，瘦成皮包骨頭，眼睛裡有同樣的東西。
“Storm。”林拓說。
艾莉擡起頭：“風暴？”
“風暴角的風暴。”林拓從後視鏡裡看著那頭小狼，“讓它帶著這個名字活著，風暴角的堅韌可能會讓它活下來。”
艾莉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低頭看著懷裡那頭幼狼。
“Storm。”她輕聲唸了一遍。
幼狼從毯子裡擡起頭，那雙泛著幽光的眼睛看著她，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
艾莉嘴角微微揚起，伸手輕輕揉了揉它的腦袋。
“聽見了嗎？你有名字了。Storm。”
Storm沒有再掙紮。它隻是蜷縮在她懷裡，閉上眼睛。
後座上，艾莉抱著那頭幼狼，靠著車窗，慢慢閉上眼睛。
風暴蜷縮在她懷裡，身體不再發抖。
月光透過車窗，照在這一人一狼身上，給它們鍍上一層銀色的光。
車子平穩地駛向那棟破舊的木屋。
遠處，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永不停歇的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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