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還在下,比之前更小了,細得像鹽末,在火光裡飄搖。
林拓趴在灌木叢後麵,身體已經快凍硬了。
靴子裡的腳趾早就沒了知覺,但他不敢有大的動作,此時此刻,任何多餘的動靜都可能被營地那邊發現。
弗蘭克在他右側幾米外,保持著同樣的姿勢,像一塊被雪覆蓋的岩石。老頭的呼吸很慢,很勻,如果不是偶爾眨一下眼睛,林拓幾乎以為他睡著了。
身後傳來極輕的、踩雪的聲音。
林拓緩緩回頭,手已經按上了開拓者的槍托。
“是我。”
鮑勃的聲音,低得像從雪底下傳上來的。他匍匐著爬到林拓身邊,在左側的一個凹陷處趴下來,把一捆東西放在旁邊的雪地上。
“狗安頓好了?”林拓用氣聲問。
“嗯。拴在後麵的林子裡,離這兒三百米,它們不會叫。”鮑勃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張被凍得發紅的臉,“訊息發也出去了。麥克說他們已經出發了,天亮之前能到老伐木道入口,然後徒步摸過來。讓我們別急著動手。”
林拓看了一眼東邊的天際。那道灰白色比之前更寬了一些,但離真正的天亮還有至少一個小時。
“讓他們快點。”弗蘭克的氣聲從右側飄過來,帶著一股子冷硬的篤定,“等他們摸到了,咱們立即動手!”
鮑勃點點頭。
三個人趴在雪地裡,誰都不再說話。
營地裡篝火燒得比剛才小了些,火焰矮了下去,隻剩幾根粗柴還在燃燒,發出暗紅色的光。帳篷的門簾依然緊閉,裡麵沒有任何動靜。
林拓盯著那兩個帳篷,腦子裡一遍遍地過著待會兒可能發生的情況。三個人,或者四個,都有槍,子彈也是軍用的大口徑。
這是一夥真正的亡命徒。
他和弗蘭克兩桿槍,鮑勃不怎麼會用槍,火力是劣勢。
但對方在明處,他們在暗處,如果動手的時機選得好——
他正想著,帳篷那邊突然有了動靜。
朝南那頂帳篷的門簾被人從裡麵掀開了。
林拓的身體瞬間繃緊,弗蘭克率先一步動了,老雙管的槍口微微擡起,指向帳篷的方向。
一個人從帳篷裡鑽出來。
高個子,穿著深色的迷彩服,頭上戴著滑雪帽,隻露出一張臉。他站在帳篷門口伸了個懶腰,然後走到篝火旁邊,蹲下來,往火裡添了幾根柴。火苗躥起來,照亮了他的側臉。
林拓眯起眼睛,仔細辨認那張臉。
不認識。
不是灰港鎮的,也不是他之前在任何地方見過的。那張臉年輕,三十齣頭,下頜線條硬朗,但眼袋很重,像是長期睡眠不足。他添完柴,站起來,朝北邊那頂帳篷喊了一聲。
聲音隔著雪幕傳過來,悶悶的,聽不清喊的是什麼。
北邊那頂帳篷的門簾也掀開了。
又一個人鑽出來。矮一些,更壯實,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羽絨服,帽子沒戴,露出一個光溜溜的腦袋。
他走到篝火旁邊,從地上撿起那把獵刀,在褲腿上蹭了蹭,然後開始削一根樹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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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拓的目光在這兩個人身上掃過,確認都不是他認識的人。但他沒有放鬆——帳篷裡還有人。朝南那頂帳篷的門簾又被掀開了,這次出來的不是一個人,是兩個。
一前一後。
前麵那個個子不高,穿著一件棕色的厚夾克,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走出來的時候腳步有些不穩,像是剛睡醒,又像是喝了酒。他走到篝火旁邊,一屁股坐在一個倒扣的油桶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湊到火堆邊點上。
煙頭的紅光在黑暗裡一亮一滅。
後麵那個跟著走出來。
在林拓看清他臉的瞬間——呼吸停滯了。
那張臉他見過!
不是模糊的印象,是清清楚楚地、刻在記憶裡的那種見過。
緬因駝鹿與黑熊狩獵邀請賽,頒獎那天晚上,站在領獎台上接受第三名獎牌的那個絡腮鬍子。
他當時站在人群裡,離林拓不到十米,林拓記得他的笑容——那種輸了比賽但嘴上說著“明年贏回來”的、帶著點不服氣的笑。
他叫什麼來著?
林拓在腦子裡拚命搜尋。
頒獎的時候主持人念過名字,但他當時隻關注了分數,根本沒記住他的名字。隻記得他是本地人,是緬因北部某個小鎮的,在獵人圈子裡有些名氣。
狩獵大賽的第三名。
一個職業獵人。
現在,他站在這個盜獵營地的篝火旁邊,手裡端著一杯不知道從哪兒倒的威士忌,臉上帶著一種林拓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比賽時那種輸了也體麵的笑容,是一種更原始的、被慾望和焦躁扭曲了的東西。
爭吵是從他開口之後開始的,這傢夥的嗓門很高。
“那玩意兒什麼時候運走?”他朝著那個高個子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雪夜裡傳得很遠。
林拓在緩坡上聽得一清二楚。
高個子正在往火裡添柴,頭也沒擡。“急什麼。葯還沒退,現在動它會醒。”
“葯是你打的,你跟我說葯沒退?”絡腮鬍子的聲音拔高了一些,把煙頭扔進火裡,“天亮之前必須弄走。這邊已經不安全了。”
那個光頭的壯漢停下了削樹枝的手,擡起頭看著他。“怎麼不安全了?”
“怎麼不安全?”絡腮鬍子冷笑了一聲,站起來,在篝火旁邊來回走了兩步,“我都跟你說過了,這個住風暴角的小子不一般,他他媽是MDIFW的巡查員!還是上一屆狩獵大賽的冠軍!”
林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果然有內鬼!
這些傢夥們的訊息太靈敏了!
弗蘭克在幾米外,老雙管的槍口微微顫動了一下——不是緊張,是憤怒。
“那又怎樣?”高個子終於站起來,麵對著絡腮鬍子,語氣不緊不慢,“冠軍不還是被咱們擺了一道。咱們現在在的地方他的車根本開不過來!他也根本找不到!你總是這麼疑神疑鬼?再這麼下去,大夥不被抓到,也得被你給熬死!”
“我疑神疑鬼?”絡腮鬍子把杯子往地上一摔,玻璃碎裂的聲音在雪夜裡格外刺耳,“灰港鎮那邊已經有人在往這邊趕了!”
光頭壯漢放下手裡的樹枝和獵刀,站起來,擋在兩人中間。“行了行了,別吵了。吵能解決問題?”
絡腮鬍子推開他的手,走到那輛載滿物資的雪地摩托旁邊,拍了拍後座上的帆布袋。
“天亮之前,必須把東西全部運走。那頭鹿,還有那頭豬,能帶的全帶上。帶不走的——”他頓了頓,聲音冷下來,“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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