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是的,我們要養兔子(上架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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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人鼠之間》迎來了大結局。
在過去的幾個月裡,布希和萊尼這兩個虛構的流浪工人,已經成了紐約市民生活的一部分。
人們在碼頭談論他們,在工廠談論他們,在救濟站排隊時也談論他們。萊尼是個傻大個,力氣大但腦子不好使,總是惹麻煩。
布希是個小個子,聰明但運氣差,總是替萊尼收拾爛攤子。他們從一個農場流浪到另一個農場,夢想著有一天能攢夠錢,買下一小塊地,養些兔子,從此過上安穩的日子。
這個故事冇有曲折的情節,冇有華麗的辭藻,隻有兩個男人在塵土飛揚的路上走著,說著話,做著夢。
但就是這兩個人,讓無數讀者在每個清晨迫不及待地翻開報紙。
人們渴望一個好結局。
他們希望布希和萊尼能攢夠錢,希望他們能買下那個小農場,希望萊尼能養上他的兔子。在這個充滿了失業、飢餓和**的大蕭條寒冬裡,他們太需要一點希望了。
他們需要相信,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好人終究能有一寸立足之地。
但亞瑟冇有給他們這個謊言。
他在打字機前坐了整整一夜。窗外是曼哈頓的夜空,遠處有幾盞燈火,那是通宵營業的咖啡館,或者某個同樣失眠的人。
他麵前攤著那疊稿紙,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又被他劃掉重寫。
他想起拘留所裡的那場未遂謀殺。
他想起克羅寧交代的那些事。
亞瑟決定維持那個殘酷的結局。
不是因為他喜歡悲劇,而是因為如果不痛,人們就會忘記。如果布希和萊尼最終買下了那個農場,如果萊尼養上了兔子,如果壞人得到了懲罰,好人得到了回報。
那隻是一個童話,不是現實。
現實是,在這個世界上,像萊尼這樣的人,隨時可能被碾碎。像布希這樣的人,永遠在逃亡。
結局必須殘酷,因為隻有這樣,人們纔會記住萊尼是怎麼死的。
在報紙的最後兩版中,情節推進到了薩利納斯河邊的那個黃昏。
那是故事開始的地方,也是故事結束的地方。
萊尼躲在灌木叢裡,像一隻受驚的野獸。他不知道自己又闖了什麼禍,隻知道那些人在追他,要打死他。
他縮成一團,抱著膝蓋,嘴裡唸叨著布希教他的話:等在這裡,別動,布希會來的。
他不知道布希會怎麼來,但他相信布希一定會來。
布希來了。
他從樹林裡走出來,腳步很輕,怕嚇到萊尼。他坐在萊尼旁邊,像往常一樣,開始講那個關於未來的故事。
他讓萊尼轉過去,背對著他,看向遠處的群山。夕陽把河水染成了紅色,山頂上還有最後一點光。
萊尼問:「布希,講講那個地方吧。」
萊尼的聲音充滿了期待。他還在想著那個有風車、有綠色苜蓿、還有成群兔子的小農場。在他的腦子裡,世界隻有那個夢那麼大。
布希的聲音在顫抖:「好的,萊尼。那裡有綠色的草地,有風車,還有成群的兔子。」
他的手也在顫抖。他握著那把從卡爾森那裡偷來的魯格手槍。
與此同時,遠處的樹林裡傳來了嘈雜的聲音。是柯利,他帶著一群武裝暴徒,帶著獵槍和鎖鏈,正在逼近。
他們穿過樹林,踩斷樹枝,腳步聲越來越近。
布希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如果柯利抓住了萊尼,他不會給萊尼審判,不會給萊尼辯解的機會。
他會把萊尼綁起來,像對待一條瘋狗一樣慢慢折磨他,直到他斷氣。柯利不在乎萊尼是不是傻子,不在乎他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他隻知道,萊尼冒犯了他,挑戰了他的權威,必須死。
而且死得越慘越好。
布希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他們一起走過的那些路,一起睡過的那些水溝,一起做過的那些夢。萊尼不聰明,總是惹麻煩,但他有一顆最簡單的心。
他從不懷疑布希,從不追問那些承諾什麼時候能實現。他隻需要布希說,他就信。
那個夢,是萊尼唯一的避難所。
布希睜開眼睛,舉起了槍。槍口對準了萊尼的後腦勺,就在脊椎和頭骨連線的地方。
萊尼說:「我們要養兔子,布希。」
布希說:「是的,我們要養兔子。」
「砰。」
一聲槍響。
非常乾脆。冇有痛苦,冇有掙紮。槍聲在山穀間迴蕩,驚起一群飛鳥。
萊尼倒在地上,側臉貼著沙地,臉上還帶著幸福的微笑。他死在了一個關於未來的美夢裡,冇有聽到身後逼近的那些骯臟腳步聲。
幾秒鐘後,柯利衝出了樹林。
他氣喘籲籲,滿臉通紅,手裡握著一把獵槍。他身後跟著五六個人,拿著鎖鏈和棍棒。他們看到地上的屍體,都愣住了。
柯利看著萊尼,又看著布希,臉上的表情從興奮變成了憤怒。
他本來可以親手弄死這個傻子的,他本來可以看著萊尼求饒,看著萊尼掙紮,看著萊尼一點一點斷氣。但現在,這一切都冇有了。
柯利咆哮道:「你為什麼殺了他?該死的,我本來想親手弄死他的!我會打斷他的每一根骨頭!」
布希扔掉了槍。
他看著柯利,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個死人。在那一刻,殺人者比被殺者更像一具屍體。布希不僅殺死了唯一的朋友,也殺死了自己心裡最後一點對生活的希望。
布希輕聲說道:「因為他隻屬於那個夢,他不屬於你們這個骯臟的世界。」
這就是結局。
當這行字映入讀者眼簾時,整個紐約彷彿都陷入了沉默。
在第五大道的咖啡館裡,一位年輕的女打字員放下報紙,捂住了嘴。眼淚滴落在咖啡杯裡。
在布魯克林的碼頭上,幾個等著派活的工人圍在一起,一個人讀完了最後一段,冇有人說話。
在哈萊姆區的救濟站裡,一箇中年男人把報紙遞給旁邊的人,說:「你讀吧,我讀不下去了。」
旁邊的人接過報紙,讀完,又把報紙還給他。兩個人坐在地上,誰也冇有再說話。
人們為萊尼哭泣。
那個傻大個從未想過傷害任何人,他隻是想摸摸柔軟的東西,想在這個堅硬的世界裡尋找一點溫柔。
他死了,死在最幸福的時刻,死在他唯一相信的人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