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鼠之間》的連載,在版麵上緊挨著關於調查委員會的新聞。
這是一種極其大膽的排版。
左邊是冷冰冰的**資料:5000美元賄賂,7分鐘通話,不予受理的案件。
右邊是充滿溫情卻又殘酷的小說:兩個流浪漢,一個聰明絕望,一個愚鈍天真,走在塵土飛揚的公路上,試圖找一份工作。
第一章刊出後,反響有些慢熱。畢竟大家習慣了看亞瑟罵人,突然看他寫小說,有點不適應。
但看下去,大家都為布希和萊尼的遭遇而觸動。
布希和萊尼逃離了上一個鎮子,坐在路邊的水溝旁,萊尼纏著布希一遍遍講述他們夢想中的那塊小農場。
然後等他們真正進入了農場,卻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霸淩。
從萊尼踏進農場的第一天起,柯利就盯上了他。
柯利認定,凡是比自己高大的男人都該被踩下去。
這個矮個子工頭每天都要找萊尼的茬,嘲笑他的智力,挑釁他的忍耐。
他當著所有人的麵辱罵布希,逼萊尼開口說話,然後在萊尼笨拙地回答時鬨堂大笑。
萊尼一直忍著,因為布希說過要忍,為了那份工作,為了那個養兔子的夢。
在這個寒冷的冬天,誰不是布希?誰不是萊尼?
大家都在小心翼翼地活著,懷揣著一點卑微的夢想,比如養兔子,比如有一份工作,一直忍受著。
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發生了。
讀者們開始在小說和新聞之間尋找對映。
有的讀者來信說:
「那個總是找茬、仗勢欺人的工頭柯利,不就是赫斯特的《紐約日報》嗎?他們擁有權力,擁有金錢,看誰不順眼就打誰。」
還有讀者寫道:
「萊尼讓我想起了我們這些選民。我們有選票,但總是被騙,總是相信那些政客給我們描繪的『養兔子』的美夢。結果呢?我們總是把事情搞砸,或者被他們搞砸。」
這種解讀正中亞瑟下懷。
亞瑟決定加一把火。
他在接下來的評論文章中,用了一個很有趣的比喻:
【我們調查發現,法院係統裡存在一種「大象」。
這種大象平時看不見,但當你試圖起訴某個大人物時,大象就會突然出現,一屁股坐在你的案捲上。
它不會說話,也不會解釋,隻是坐在那裡,用幾噸重的屁股告訴你:此路不通。
而在小說裡,萊尼總是想養一隻小老鼠,或者是兔子。他把它們放在口袋裡,想保護它們。
但大象不在乎兔子。大象走過的時候,根本不會低頭看腳下有什麼。
我們的法律,本應該是保護兔子不被踩死的圍欄。
但現在,圍欄被賣掉了,換成了大象的飼料。】
這篇評論把《人鼠之間》的文學隱喻和現實完美地縫合在了一起。
「大象與兔子」立刻成了新的流行語。
《紐約客》雜誌甚至畫了一幅漫畫:
一隻巨大的大象(身上寫著「坦慕尼」)坐在法官席上,腳下踩著一隻名叫「正義」的兔子。
輿論的壓力終於傳導到了《紐約日報》。
赫斯特雖然遠在加州,但他不是瞎子。
他看到自家的報紙銷量在下滑,而《紐約先鋒者報》卻因為連載小說和調查報告賣得脫銷。
更重要的是,那個誹謗案的蓋子,快捂不住了。
之前他們花錢買通書記官,讓案子「不予受理」。
現在全紐約都知道了那個「714美元一分鐘」的梗,如果繼續裝死,那就等於預設。
赫斯特打來了長途電話,接電話的是總編托馬斯·杜安。
「那個該死的甘迺迪!他在寫小說罵我?那個什麼柯利,那個矮個子、好鬥、帶手套的傢夥,是在影射我嗎?」
托馬斯擦著汗:
「老闆,柯利是小說裡的人物,我們冇法因為這個起訴他。而且……小說裡柯利是個富二代,您是白手起家……」
赫斯特吼道:
「閉嘴!我知道我是誰!那個調查委員會呢?他們有什麼實錘嗎?」
托馬斯戰戰兢兢地回復道:
「他們拿到了轉帳記錄,雖然還冇直接證據證明是我們匯的款,但那個書記官克羅寧……好像快扛不住了。」
「笨蛋,一群飯桶!讓律師發宣告!說我們根本不知道什麼賄賂,那是政治陷害!還有,找人寫文章批那個小說,說它……說它低俗!色情!傳播失敗主義情緒!」
托馬斯唯唯諾諾地答應了。
第二天,《紐約日報》果然刊登了一篇評論,標題是《文學的墮落:當作家開始美化流浪漢和白癡》。
文章猛烈攻擊《人鼠之間》,說它「充滿了骯臟的語言和消極的思想」,是「對美國精神的褻瀆」。
如果是以前,這種道德大棒或許有用。
但在1929年12月,當人們看著窗外的蕭條,這種批評反而成了最好的GG。
一個讀者在給《紐約先鋒者報》的信中寫道:
「美化流浪漢?我現在就是流浪漢!甘迺迪先生是唯一把我們當人看的人!」
與此同時,亞瑟的連載進入了**。
萊尼捏碎了柯利的手骨。
那是一個充滿暴力的場景。柯利不停地毆打萊尼,萊尼不知所措,直到布希喊道:
「揍他!萊尼!」
萊尼抓住了柯利的拳頭,隻是輕輕一捏。
柯利跪在地上,慘叫求饒。
這一章刊出的當天,紐約的空氣彷彿都躁動了起來。
這不僅僅是小說情節的爽感,這是被壓抑已久的民眾潛意識裡的渴望。
他們渴望看到那個傲慢的、不可一世的「柯利」被狠狠地捏碎手骨。
那個不可一世的存在其實十分脆弱。
亞瑟在當天的編者按裡寫了一句話,作為這一章的註腳:
【有時候,沉默的大多數之所以沉默,是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力氣有多大。直到有人喊出一聲:『揍他!』】
這句雙關語簡直就是**裸的煽動,當天,針對紐約市政廳與基層法院的遊行規模再度升級。
當天下午,那個收了錢的書記官托馬斯·克羅寧,在巨大的心理壓力和輿論聲討下,走進了薩繆爾·西布裡的辦公室。
他自首了。
在被坦慕尼協會的人解決之前,他走進了調查委員會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