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1日,《紐約日報》老闆辦公室
威廉·赫斯特把銷量報告扔在桌上。
「加印了兩萬份。」他說。
總編托馬斯站在桌前,等他的下文。
「馬馬虎虎。」赫斯特補了一句,臉上沒什麼表情。
「讀者對『華爾街的老實人』反應不錯。」托馬斯說。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藏書多,.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信箱滿了,都說我們有膽量,敢諷刺總統。」
赫斯特嗤笑了一聲:
「諷刺總統當然安全。但光靠安全成不了氣候。甘迺迪昨天那篇《經濟學家》,布魯克林有酒保能背出幾句了。我們的文章呢?有人記得財政部長說了什麼嗎?」
托馬斯沒接話。
「我們的人還是寫不出那種味道?」赫斯特問。
「寫不出。」托馬斯承認。
「他們能分析政策,能評論時局,但寫不出那種讓普通大眾一聽就笑、一聽就覺得到位的句子。」
赫斯特沒說話。他拉開抽屜,取出一支雪茄。剪開,點燃,吸了一口。煙霧在辦公室裡慢慢散開。
這時門被敲響了。兩下,乾脆利落。
「進。」赫斯特說。
調查部的米勒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他朝托馬斯點頭致意,然後看向赫斯特。
「關於亞瑟·甘迺迪的背景覈查,有些發現。」
米勒開啟資料夾,開始匯報。
「我們查了他在本報期間的所有工作記錄,很乾淨,找不出毛病。稿件沒問題,採訪沒問題,連報銷單都清清楚楚。」
赫斯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米勒繼續說:
「但是,我們盯了他住處一段時間。他在布魯克林租的房子,離碼頭區隻隔三條街。」
「我們的調查員確認,他在過去三個月,至少六次和一個叫派屈克·奧萊利的碼頭工人見麵。有時在小酒館,有時在碼頭附近的咖啡館,每次談話都超過半小時。」
「奧萊利是什麼人?」赫斯特問。
「愛爾蘭移民,在十四號碼頭做裝卸工,幹了七年。他弟弟,肖恩·奧萊利,是碼頭工人聯合會的一個小頭目,管著二三十號人。」
「而碼頭工人聯合會,和某些組織的關係是公開的秘密。走私、勒索、控製裝卸生意,隻是還沒被警局抓到把柄。」
赫斯特慢慢靠回椅背,緩緩地說:
「所以,我們這位『布魯克林的老實人』,三個月裡至少六次,和一個普通的碼頭工人見麵。而這個工人的弟弟,在一個和黑幫有千絲萬縷聯絡的工會裡擔任職務。」
「可以建立這樣的關聯。」米勒謹慎地說。
「他們談什麼?」
「我們的調查員設法坐在鄰桌聽過兩次。談話涉及工作條件、拖欠工資、碼頭上的安全措施。聽起來像是記者在做採訪,收集素材。」
「聽起來像。」赫斯特重複了這幾個詞。
「當然,也可以有另一種解讀。」米勒說。
「如果一個人想寫文章攻擊市政廳,而他的訊息來源恰好來自某個希望市政廳轉移注意力、別老盯著碼頭生意的圈子,那麼這種合作就變得很合理。」
赫斯特沉默了片刻。辦公室裡隻有座鐘的滴答聲。
「證據呢?」他最後問。
「沒有直接證據。沒有金錢往來記錄,沒有明確的指令傳達。隻有時間、地點和人物關聯。」
赫斯特嘴角動了動,然後說道:
「讀者不需要看到甘迺迪親手接過黑錢。他們隻需要知道,這個整天批評市政廳的傢夥,經常和一個背景複雜的碼頭工人混在一起,這樣就可以了。」
「他們會自己填補空白,得出自己的結論。人總是相信自己推匯出來的『真相』。」
他轉向托馬斯:
「明天。頭版下方,留出位置,安排一個獨家報導。」
托馬斯迅速記下。
赫斯特強調:
「措辭要小心。隻寫事實。寫甘迺迪見了誰,見了多少次,在哪裡見。寫奧萊利的職業,寫他弟弟在什麼工會,寫那個工會在警方檔案裡的名聲。」
「這會毀了他。」托馬斯說。
「如果他清白,就毀不了。」
赫斯特冷笑著說。
「真正的老實人不怕調查。但如果他不清白……公眾有權知道是誰在給他們提供『真相』。監督權力是我們的天職,托馬斯。」
托馬斯點點頭:「我明白了。」
「還有,找我們信得過的專欄作家,準備好三到四篇評論文章。等調查報導一見報,立刻跟上。主題拔高一點,討論『新聞工作者的公共責任』、『意見領袖的透明度』、『輿論操弄的隱憂』。」
「告訴那些作家,這是為了新聞業的純潔性。他們應該懂得怎麼寫。」
「是,赫斯特先生。」
米勒和托馬斯離開後,辦公室重歸寂靜。
赫斯特站起身,走到窗前。
遠處,東河的方向,碼頭的輪廓隱約可見。
甘迺迪有才華。赫斯特承認這一點。
但才華在報業這行從來不是決定性因素。
決定性的是眼光,是手腕,是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什麼時候該閉嘴,什麼時候該和誰站在一起。
如果甘迺迪聰明,看到報導就該明白遊戲規則。
赫斯特不介意給他一個機會,一個回到《紐約日報》的機會。
當然,是在嚴格的編輯控製下寫作,寫該寫的東西,用該用的語氣。才華需要駕馭,否則就是危險品。
但如果他堅持他那套「原則」,堅持那種幼稚的「說真話」……
那麼他就得付出代價。
在這個行業,代價往往很具體:信譽,前途,發聲的渠道。有時是一個人的全部職業生涯。
赫斯特走回桌前,拿起電話聽筒,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後,他開口:
「是我。給碼頭工會那邊,特別是和奧萊利兄弟有關的人,遞個話。就說《紐約日報》的記者注意到他們了,正在調查一些問題。不用說得太細,讓他們知道就行。」
他停頓了一下,聽著那邊的回應。
「對,讓他們緊張一下。人一緊張,就容易說錯話,做錯事。而說錯的話,做錯的事,都是好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