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日報》,老闆辦公室。
赫斯特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也擺著一份《紐約先鋒者報》。
「有意思。這個甘迺迪還真有兩把刷子。」
托馬斯·杜安問:「赫斯特先生,您覺得這篇文章怎麼樣?」
「寫得很好。用幽默的方式揭露官僚主義,而且因為是虛構的,所以找不到把柄。這個手法很高明。」
「那我們要不要……」
「不要。」赫斯特揮手打斷。
「現在不是時候。今天股市崩盤了,所有人都在恐慌。如果我們這時候去攻擊甘迺迪,讀者會覺得我們《紐約日報》在幫市政府轉移視線,蠢透了。」
他從雪茄盒裡取出一支古巴雪茄,不慌不忙地剪開、點燃,煙霧緩緩升起。
「恐慌中的民眾需要兩樣東西:資訊和消遣。資訊我們已經提供了,今天加印了三次號外,全是股市崩盤的細節。」 ->ᴛᴛᴋs.ᴛᴡ,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二是消遣,一種能讓他們暫時忘記口袋裡一個子兒都沒了的消遣。這篇《是,市長》提供的就是消遣,很受歡迎,但終究隻是消遣而已。」
托馬斯皺起眉頭:
「那我們就這麼看著他繼續寫?讓《紐約先鋒者報》這樣的小報紙搶走風頭?」
赫斯特嗤笑一聲,彷彿聽到了最幼稚的話。
「當然不。金礦被發現時,第一個礦工或許能挖到幾塊狗頭金,但最終擁有整座礦脈的,永遠是資本最雄厚、裝置最精良的公司。」
「我們也寫。寫同樣的題材,同樣的風格,甚至更尖銳,更幽默。找最好的專欄作家,給他們看甘迺迪的文章,讓他們學,讓他們模仿,讓他們超越。」
托馬斯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擔憂:
「赫斯特先生,我讓編輯部幾個筆頭最犀利的傢夥看了,他們承認這種舉重若輕的調子很難拿捏。」
赫斯特沉默了幾秒鐘,接著又放鬆了姿態,接著說道:
「如果我們的作家暫時寫不出,那也沒關係。托馬斯,你忘了嗎?我們擁有什麼?我們在十幾個主要城市擁有報紙和雜誌。我們的發行網路覆蓋數百萬人。」
「我們可以用三倍的篇幅、五倍的專欄作家、十倍的發行量,讓我們的文章每天都塞滿讀者的早餐桌。在這種新聞浪潮裡,甘迺迪激起的漣漪,誰還會記得?」
「聲音小的,有理也聽不見。聲音大的,說什麼都像是真理。這就是輿論場,托馬斯。」
「甘迺迪偶然發現了一口泉眼,但我們擁有整條河道。當人們習慣了喝我們河道裡的水,那口泉水是甜是澀,還有誰在乎呢?」
托馬斯剛轉身準備離開,又停住了。
「赫斯特先生,還有一個問題。如果沃克市長那邊先動手了怎麼辦?我們得到的訊息是,市長辦公室今天上午非常憤怒。」
赫斯特嗤笑一聲:
「吉米·沃克現在就像一隻被沸水燙到的貓,到處亂跳但傷不到任何人。股市崩盤捆住了他的手腳。他會等,等到危機稍微平息。」
「但危機不會很快平息,托馬斯。我收到的訊息比報紙上的更糟糕,銀行係統已經開始出現裂縫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著手看向遠處的華爾街。
「這場風暴才剛剛開始。而當風暴真正肆虐時,人們會需要更多的消遣,更多的諷刺,更多的能夠解釋他們苦難的聲音。」
「甘迺迪偶然間發現了一座金礦。而現在,我們要在這座金礦旁邊挖一個更大的礦坑。」
……
與此同時。
伊莎貝拉在編輯部裡統計著今天的銷量,手中的數字讓她既興奮又沉重。
「一萬兩千份。我們今天賣了一萬兩千份。」
這是《紐約先鋒者報》有史以來最好的銷量。
但她高興不起來。因為她知道,這個銷量是建立在無數人的痛苦之上的。
今天,有人跳樓了;今天,有人破產了;今天,有無數家庭的生活被徹底改變了。
突然桌上的電話響了,裡麵傳來亞瑟的聲音。
「伊莎貝拉,我剛寫完第二篇。我明天帶給你。」
「好。亞瑟,今天的銷量很好。一萬兩千份。」
「我知道。但這還不夠。我們需要更多的讀者。」
「為什麼?」
「因為暴風雨才剛剛開始。股市崩盤隻是第一步。接下來會有銀行倒閉,會有工廠關門,會有大規模失業。指望如今的政客是不現實的,我們有義務為此發聲。」
伊莎貝拉沉默了一會兒。
「亞瑟,你說我們能改變什麼嗎?」
亞瑟真誠地說:
「也許什麼都改變不了。但至少,我們可以讓人們笑一笑。在這個黑暗的時代,笑聲也是一種力量。」
掛了電話,伊莎貝拉走到辦公桌前,今天的信件比往常多了三倍。大多數都是關於《是,市長》這篇文章的。
一個小學教師寫道:
「這篇文章應該被編入教材,讓學生們知道真實的政府運作是什麼樣的。我們教孩子們民主的理想,卻很少告訴他們民主機器內在的鏽跡。謝謝你們說出了真相。」
一個退休公務員寫道:
「我工作了三十年,這個漢弗萊讓我想起了無數個同事。官僚體係就是這樣扼殺一切改革的。」
一個家庭主婦寫道:
「我丈夫失業了,我們不知道明天該怎麼辦。但晚餐前,我讀了你們的文章,這是幾個月來我們第一次一起笑。謝謝你們,在這個可怕的日子裡,給了我們一點笑聲,一點忘記痛苦的時間。」
伊莎貝拉一封封地讀著,眼眶漸漸濕潤。
她從未想過,一篇諷刺文章能產生這樣的影響。
伊莎貝拉想起了父親曾經說過的話:
「報紙是社會的鏡子,也是社會的錘子。它反映現實,也敲打現實。」
這時,桌上的電話再次響起,裡麵傳來的是亞瑟的聲音。
「伊莎貝拉,我收到一封電報,是你姑媽伊莉莎白女士發來的,邀請我們明天下午去她家喝茶。」
「喝茶?現在這種時候?」伊莎貝拉有些驚訝。
「電報裡說,有幾個朋友也想見見我。我想,這或許不隻是喝茶那麼簡單。」
伊莎貝拉立刻明白了。「我明白了。明天下午我跟你一起去。」
「好。那你早點休息,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