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中心花園裡燈火通明。
亞瑟和伊莎貝拉準時到了場地外,拿著邀請函,在侍者的指引下進了場地。
亞瑟穿著那身深藍色禮服,器宇軒昂,完全看不出是一個小編輯。
伊莎貝拉走在他旁邊,一身銀白色的裙子,隻畫了淡妝,清清冷冷的,倒把周圍那些濃妝艷抹的姑娘們比下去了。
看到他們進來,宴會廳裡那些穿著體麵的先生女士交換著眼神,好奇,打量,還有一點不易察覺的戒備。
「那是誰?」有人小聲問。
「沒見過。波士頓來的?看那樣子不像普通人。」
「旁邊那姑娘是誰家的?這氣派……」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好用,.等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在一陣議論聲中,人群突然分開了。
原來是吉米·沃克走了過來,他的身後跟著幾個人。
沃克穿著一套華貴的西服,手裡端著杯香檳,臉上露出一種標準化的禮儀笑容。
他在亞瑟麵前停下,目光在亞瑟身上停了停,又在伊莎貝拉身上停了停,眼中有一絲驚艷。
「歡迎歡迎。能在我的舞會上見到這麼出眾的年輕人,真是紐約的榮幸。」
他先朝伊莎貝拉點了點頭,姿態優雅。
「這位迷人的小姐,歡迎您的到來。」
然後纔看向亞瑟,像貓看著爪下的老鼠。
「甘迺迪先生,眼光真不錯。我以前隻覺得你對文字敏感,沒想到審美也這麼出眾。」
亞瑟沒有理會他,微微側身,不動聲色地把伊莎貝拉往身後擋了擋。
「市長客氣了。我就是個來看熱鬧的普通人。這麼精彩的舞會,或許有我能記錄的素材。」
「記下來?」沃克笑了,伸手拍了拍亞瑟的肩膀。
「放心,年輕人,今晚有意思的事兒多著呢。來吧,主桌給你們留了位置,咱們得好好聊聊。」
兩人看著對方,誰也沒移開目光,氣氛有些尷尬。
然後,沃克笑了笑,做了個請的手勢,身後的人讓開一條路。
亞瑟感覺到伊莎貝拉的手在輕輕發抖。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手指,雖然沒說一句話,但伊莎貝拉似乎明白了亞瑟的意思,手指微微回握了一下。
片刻之後,一行人在主桌落座,燭光搖曳,照得人臉上光影浮動。
「亞瑟,我的孩子。」
沃克放下手裡的餐刀,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支票,已經簽好了名,用指尖按著,慢慢推到亞瑟麵前。
「五千美金。這隻是開始。我還能給你個市政廳的職位,公關部副部長,怎麼樣?」
「你隻需要在下一篇《西拉斯先生》裡寫:西拉斯發現,那些橋上的磚頭,其實是紐約繁榮的基石。就這麼簡單,不難吧?」
亞瑟愣住了。
磚頭?他那個隨手寫的比喻,這位市長先生真當成威脅了?甚至急急忙忙要來收買他?
他看了看那張支票。五千美金,不是小數目。他又看了看周圍,那些衣冠楚楚的人都看著他,等他的反應。
自己是五千美金就能收買的嗎?
再說了,「風流市長」這部電影自己是看過的,你沃克市長沒兩年就得自我流放到歐洲了。
現在加入你的市政廳,不比1911年找關係入宮好到哪裡去。
於是,亞瑟把支票推了回去。
「市長先生,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不太認同您的做法。」
沃克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沒了。
「不想當部長?那就隻能當囚犯了。」
他身體又往前傾了一點。
「福克斯探員會在你的公寓裡找到點東西,夠你在雷克島待到老。」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伊莎貝拉,輕飄飄的,像在看一件擺設。
「至於這位小姐……」
沃克朝旁邊一個滿臉橫肉的隨從抬了抬下巴。
那人咧嘴笑了,繞過桌子走到伊莎貝拉旁邊。他伸出手,粗胖的手指朝她的下巴湊過去,動作輕佻。
「小妹妹的裙子挺漂亮,可惜跟錯了人。」
隨從的聲音滿是戲弄。
「跟著個快要沉進哈德遜河的窮編輯,能有什麼前途?你現在走還來得及,說不定……市長先生還能給你指條更好的路。」
沃克輕輕笑了一聲,桌上幾個隨從也跟著笑起來。他們覺得這女孩應該嚇壞了,該尖叫,該逃跑才對。
可伊莎貝拉沒有。
在那隻手快要碰到她的時候,她猛地往後一縮,然後,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來。
她的雙手緊緊攥著裙擺,臉漲得通紅,眼睛裡卻燒著一種從沒見過的光。
她看著沃克,嘴唇在抖,但聲音還是擠出來了。
「市長先生,您……您剛才的行為,還有您下屬的行為,可能已經違反了《聯邦民權法》。」
她的聲音很小,在笑鬧聲中幾乎聽不見,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根據1925年『吉特洛訴紐約州案』的判例,就算是州一級的行政長官,也無權乾涉公民的出版自由。而人身騷擾和威脅,侵犯的是憲法保障的人格尊嚴。」
「您提到的搜查,如果沒有正當程式,本身就是違憲的。亞瑟先生的文字受法律保護,我……我的人身安全也一樣。」
空氣安靜了一瞬。
然後沃克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法律?判例?」
他上下打量著伊莎貝拉,眼神裡全是輕蔑。
「我的小姑娘,你是不是從哪本廉價法律書上背了兩句台詞,就敢來這兒演戲了?在紐約,我說的話就是法律。」
他厭惡地揮揮手。
「你這模樣,去百老匯跳跳舞或許還行。在這兒談法律?讓人倒胃口。」
「保安!把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給我請出去!」
「等等。」
亞瑟的聲音沒看那兩個走過來的保安,不緊不慢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一隻銀叉,輕輕敲了敲麵前的水晶杯。
叮。叮。叮。
清脆的聲音在逐漸安靜的大廳裡盪開。
亞瑟繞過餐桌,走到宴會廳中間的小講台上。
「女士們,先生們,晚上好。」
「我是《紐約日報》的一個小編輯。最近大家都在聊西拉斯先生,正好,借市長的場子,我也替西拉斯先生講個故事。」
那兩個保安停住了,有點不知所措地看著沃克。
沃克沒說話,隻是冷冷地看著亞瑟。
「這個故事的名字,叫《西拉斯先生的遺囑》。」
「大家都知道,西拉斯先生是個挺會安慰自己的人。」
「他在股市賠光了錢,卻能對著下跌的走勢圖說:『太好了,我終於實現了資產的輕量化。』」
「他被搶了錢包,還能自豪地宣佈:『我用一筆小錢,就雇了個專業的陪跑員,連錢包都讓他替我保管了。』」
台下響起幾聲乾笑,很快又沒了。
「但西拉斯先生不是一個人。」亞瑟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臉。
「他就坐在你們中間。甚至,他就是現在的紐約。」
「在這座城市裡,人人都在玩這種遊戲。市政廳的人看見橋上的裂縫,會說:『那不是裂縫,那是為了通風設計的呼吸孔。』」
「華爾街的大亨們看見泡沫要破,會說:『那不是崩盤,那是為了跳得更高先蹲下。』」
「西拉斯先生在遺囑裡寫:我把『盲目』留給那些坐在主桌上的人,因為他們需要這病,好讓自己心安。」
「我把『裝睡』留給這座城市所有的紳士,因為隻要你們閉著眼,那燒過來的火,在你們夢裡就隻是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