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本質上是一個因失敗而選擇逃避現實、因自卑而格外自大,進而顯得荒誕的角色。 解無聊,.超方便
而這些天,他在街頭巷尾看了太多逃避現實的荒誕劇目。
有個經紀人昨天賠掉了所有的保證金,卻在酒吧裡大聲宣佈他終於「擺脫了銅臭味的束縛」。
有個銀行家被董事會踢了出來,卻對著記者說他準備去「擁抱更廣闊的自由」。
這種把喪事當喜事辦、把耳光當成親吻的勁頭,不就是阿Q的精神勝利法嗎?
既然這幫紐約紳士都喜歡自己騙自己,那就給你們樹個標杆。
他打算塑造一個叫「西拉斯」的紳士。西拉斯不是範戴克那種容易發瘋的小人物,西拉斯更體麵,更博學,也因此更滑稽。
西拉斯的悲劇不在於失去,而在於他如何用一套精緻而荒謬的修辭,將失去粉飾成另一種形式的獲得。
西拉斯的形象在他心中逐漸豐滿:
一個永遠繫著歪斜但自以為得體的領結,頭髮稀疏卻梳得油光水滑,口袋裡隻剩最後幾個硬幣,卻依然用單片眼鏡審視選單價格的傢夥。
……
下午三點,百老匯大街,聖詹姆斯俱樂部。
奧古斯特·溫斯洛先生正襟危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深紅色皮椅上。
他的西裝依然挺括,皮鞋亮得能照出吊燈的影子,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銀行帳戶現在比被洗劫過的穀倉還要乾淨。
「奧古斯特,『老實人』又出新文章了。」
同伴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古怪。
一份《紐約日報》號外被推到了奧古斯特麵前。
奧古斯特推了推金絲邊眼鏡,目光落在那個標題上:
《西拉斯先生的「精神股息」:如何優雅地破產》
奧古斯特原本微眯的眼睛,在讀到第一段時就猛地睜大了。
【西拉斯先生是個講究人。當他的股票從一百美元跌到一美分時,他並沒有像凡夫俗子那樣沮喪。他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領結,自豪地想:『股票跌了,說明我的資產變得更輕盈了。那些錢並沒有消失,隻是以股份的形式陪伴著我。】
奧古斯特的手微微一抖。就在昨天,他剛對自己虧掉的那兩萬美元說過同樣的話。
他繼續讀下去。
【西拉斯先生在華爾街被債主扇了一個耳光。他並沒有還手,而是微笑著想:老子當億萬富翁的時候,他還在喝奶呢。現在的年輕人,連打人的姿勢都這麼沒教養,真是世風日下。
而且,他思忖道,這一巴掌是物理接觸,是真實的、有溫度的互動,比起冷冰冰的債券違約通知書,反而更具人情味。他將這視為一種「野蠻的恭維」,證明自己仍值得被如此激烈地對待。】
「噗……」旁邊傳來一聲壓抑的笑。
奧古斯特沒有抬頭,他的冷汗已經下來了。
亞瑟在文中寫道:
【西拉斯先生丟掉了他的辦公室。他坐在公園長椅上,對著路過的流浪漢想:這地兒視野開闊,空氣清新,還沒人催我補保證金。這哪是流浪,這分明是上帝給我安排的露天辦公位。
當他的胃因為飢餓而發出鳴叫時,西拉斯先生安撫道:「別吵,這叫經濟性節食。那些人都在花大錢減肥,而我,通過股市的運作,免費獲得了這種高階的生理享受。」
如果有人問他:「西拉斯,你為什麼不承認你輸了?」
西拉斯先生會輕蔑地斜視對方:「輸?我隻是在向下尋找更深層次的繁榮。你這種淺薄的人,根本不懂什麼叫『地心重力式的成功』。」】
看到這裡,奧古斯特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這篇文章太簡單了,簡單到連報童都能看懂。但它又太狠了,狠到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拆穿了他們這些「精英」最後的遮羞布。
文中那一節關於「基本麵」的論述,更是神來之筆:
【西拉斯先生最愛聽胡佛總統談「基本麵」。每當他看到自己的股票跌停,他都會對自己說:「看吶,基本麵就像鐵達尼號的龍骨,雖然已經沉到了海底,但它依然是完整的、堅固的、值得信任的。」
至於船上的乘客和財富?哦,那些都是無關緊要的細節,是表麵擾動。真正的投資者,隻關心龍骨。】
「哐當」一聲。
奧古斯特手中的咖啡杯掉在了地毯上,深色的液體像是一塊無法擦拭的汙漬。
他環顧四周,發現整個俱樂部裡,原本那些道貌岸然、談笑風生的紳士們,此刻全都低著頭。
每個人的手裡都抓著那份號外,每個人的臉上都青一陣白一陣。
他們都在西拉斯先生身上,看到了那個在鏡子前拚命編織謊言的自己。
那種「精神勝利法」,本是他們維持體麵最後一根稻草,可現在,這根草被這個叫「老實人」的混蛋一把火燒光了,還順便把他們被火光照亮的醜態拍成了照片。
「這就是個……流氓文章!」
奧古斯特顫抖著聲音喊道,但他發現自己的反駁是那麼蒼白無力。
因為他心裡清楚,就在剛才,他還準備告訴別人,他之所以搬出曼哈頓,是因為他「更嚮往布魯克林的田園生活」。
這不就是西拉斯嗎?這不就是那個自欺欺人的、滑稽的、卑微的西拉斯嗎?
文章在最後給了西拉斯,也給了所有「西拉斯們」致命一擊:
【昨晚,西拉斯先生睡在橋洞下。寒風凜冽,他裹緊單薄的外套,對著河中紐約璀璨的倒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想:「看啊,整個城市都在我的腳下閃爍。我是如此接近事物的本質,如此遠離那些虛浮的喧囂。我的破產不是墜落,而是一種哲學的沉降。
當他們在摩天大樓裡為數字焦慮時,我已抵達了堅實的河岸,並免費享有這無與倫比的水景房。
於是,西拉斯先生懷著對明日智慧的憧憬,在飢餓與寒冷中,幸福地睡去了。】
讀畢,俱樂部裡久久沒有聲音。隻有粗重的呼吸,和報紙被攥緊的窸窣。沒有人再看別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