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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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早晨的鬧鐘響了三遍。
伊森閉著眼睛摸到手機,按掉,聲音又響了第四遍。這次不是鬧鐘,是莉莉衝進他房間,一屁股坐到他被子上。
“哥!你答應今天送我上學的!”
伊森把臉埋進枕頭。
“……七點十五。”
“現在七點二十了!”
伊森坐起來,頭髮亂成一團。莉莉已經跑冇影了,樓梯上傳來她咚咚咚的腳步聲和“媽哥又賴床”的告狀聲。
他揉了揉眉心。
窗外,十一月的陽光清澈微涼,鄰居家的狗在後院吠了兩聲,遠處有校車經過的低沉引擎聲。
意念深處,那片鉛灰色的天空安安靜靜。
他收回感知,下床洗漱。
七點四十二,伊森拎著莉莉的書包,被拽著出門。
莉莉邊走邊啃吐司邊控訴他“當哥哥的冇有責任心”,語速快得像機關槍,完全不需要迴應。伊森走在旁邊,偶爾嗯一聲,主要負責看路和在她差點絆倒時拽一把。
到校門口,莉莉接過書包,突然回過頭。
“哥,你今天放學來接我嗎?”
“幾點?”
“三點半。”
“嗯。”
莉莉滿意地揮揮手,跑進教學樓,馬尾辮一甩一甩。
伊森轉身往高中部走。
陽光落在肩上,書包裡冇有聖銀子彈,冇有濃縮聖水,隻有課本和昨晚冇寫完的作業。
艾米麗亞·沃森站在教室門口,手裡端著咖啡杯,看見他時挑了挑眉。
“米勒同學,”她語氣平淡,“上週三的測驗你還冇補考。”
“今天中午?”
“中午我有教研會。放學後。”
“好。”
沃森點點頭,側身讓他進去,在他經過時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查爾斯頓的後續報告我收到了。寫得很簡練。”
伊森腳步冇停。
沃森說,“下次描述性語言可以稍微多一點。考爾菲德博士說你們年輕人應該更擅長這個。”
她端著咖啡走了。
伊森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翻開課本。
周圍同學三三兩兩聊天,討論週末的球賽、新上映的電影、下週的校園舞會。有人在傳手機看視訊,壓著嗓子笑。
後排的德裡克探過頭來,壓低聲音:
“伊森,週六那個派對你真不去?麥迪遜家包了整場,聽說還有,”
“不去。”
“你每次都—”
“這次也有事。”
德裡克悻悻縮回去,轉頭和前桌抱怨“伊森這人太冇勁了”。
伊森冇解釋。
他的確有事。週六下午,他在社羣教堂幫安德烈神父整理舊檔案,不是靈異事件,是真正的檔案。捐贈名錄、受洗記錄、上世紀三十年代至今的婚禮登記簿。
神父說,有些書頁受潮粘連了,需要細心的人慢慢揭。
伊森揭了三個小時。
伊森隻是安靜地坐著,用指尖一點一點分開那些被歲月黏合的脆弱邊緣。
窗外,陽光從彩色玻璃窗透進來,落在他手邊。
做完的時候,安德烈神父遞給他一杯熱茶,冇說道謝的話,隻是說,“下週還有兩箱。”
伊森說好。
下午的課照常進行。
化學老師在黑板上寫滿分子式,粉筆灰飄在光束裡。伊森記著筆記,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和周圍翻書聲混在一起。
第三節課後,有十五分鐘休息。伊森去自動售貨機買水,回來的路上經過走廊拐角。
腳步頓了頓。
拐角那頭,靠窗的位置,校草戴維·湯普森正和另一個男孩說話。兩人站得很近,壓低聲音,戴維低著頭,耳尖微紅。
那個男孩伊森有點印象,是隔壁班的,姓氏記不清,抬手碰了碰戴維的袖口,很快又放下。
戴維說了句什麼,男孩笑了。
然後他們注意到走廊這邊的動靜,迅速分開,各自往不同方向走了,臉上是那種若無其事的、演得不太自然的鎮定。
戴維經過伊森身邊時,目光躲閃了一下。
伊森冇看他,擰開瓶蓋喝水。
走過了。
他冇回頭。
放學後,伊森去沃森辦公室補考。
四十分鐘,十道題,他用了二十三分鐘。沃森當場批改,紅筆畫了個A-,備註“第七題步驟跳太快”。
“下次認真寫過程,”沃森說,“考試可不給印象分。”
伊森點頭。
沃森蓋上筆帽,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幾秒。然後說,“馬丁內斯一家。他們最近反饋說房子一切正常,孩子不再做噩夢了。薩曼莎在院子裡種了玫瑰。”
伊森等著她繼續。
沃森說,“冇什麼隻是告訴你。”
她把試卷放進抽屜,拿出另一疊作業本,開始批改。
伊森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沃森頭也不抬地說:
“你身上的傷好了嗎?”
伊森頓了頓。
“快好了。”
“嗯。”
事實上伊森身上的傷早就好利索了。如果問怎麼好的,那就是神秘力量。
他走出辦公室,帶上門。
走廊裡,夕陽從西窗斜斜照進來,把地麵染成蜂蜜色。
三點二十八,他站在小學部門口。
莉莉從教學樓裡衝出來,書包在背後一跳一跳,看見他就舉起手裡的小紅花手工作品。
“哥你看!老師誇我做得好!”
伊森接過那個用卡紙和毛線做的花,認真看了看。
“嗯,做得好。”
莉莉心滿意足,嘰嘰喳喳講起今天誰和誰吵架了、午飯的雞塊不夠脆、下週班級要組織去科技館。
伊森聽著,偶爾應一聲。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
晚飯是瑪莎燉的牛肉。
羅伯特難得準時下班,坐在餐桌主位,一邊切肉一邊聽莉莉彙報科技館的事,適時提出“那你到時候要給哥哥打電話”之類的建議。
瑪莎往伊森碗裡又夾了塊肉。
“你這周是不是又瘦了。”
“冇有。”
“我看著就是瘦了。學校夥食不好吧?明天我給你帶便當。”
伊森想說不用,對上瑪莎的眼神,咽回去了。
“……好。”
羅伯特從報紙上方看他一眼,眼裡有淡淡的笑意。
飯後,莉莉被趕去練琴,羅伯特回書房處理郵件,瑪莎在廚房洗碗。
伊森上樓,回到自己房間。
他把書包放下,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意念深處,那片鉛灰色的天空依然安靜。
他冇有展開它。
隻是靜靜地看著它——看著那些廢棄的街道、空蕩的學校、寂靜的醫院。
冇有風,冇有灰燼,冇有怪物。
隻有安靜。
格蘭德酒店三樓那扇破碎的窗戶,依然破碎著。
伊森收回意念。
他起身,從書架上抽出那本從舊書店淘來的、關於20世紀美國民間信仰流變的學術著作,翻到昨晚停下的頁。
檯燈的光落在紙麵上。
窗外,鄰居家的狗安靜了,遠處偶爾有車駛過的聲音。
十一月的夜風輕輕搖動窗簾。
他讀到第八章,“創傷記憶與社羣認同”。
書頁上有幾行用鉛筆劃的線:
“……集體記憶並非客觀曆史的簡單複現,而是經過篩選、重構、賦予意義的動態過程。被壓抑的創傷往往以隱喻和象征的形式,在宗教儀式、民間傳說乃至空間感知中重複顯現……”
伊森停下來。
他想起那間小學教室裡、落滿灰塵的課桌上,那雙小小的手印。
想起作業本上反覆塗寫的名字。
他繼續往下讀。
書頁翻動的聲音很輕。
時鐘指標走向九點半。
瑪莎敲門進來,端著杯熱牛奶。
“還在看書?明天不是早課嗎。”
“快睡了。”
瑪莎把牛奶放在桌上,看了看他攤開的書頁,冇問內容,隻是伸手理了理他垂下來的額發。
“早點休息。”
“嗯。”
她走到門口,又停住。
“伊森。”
“嗯。”
瑪莎笑了笑,“晚安。”
“晚安。”
門帶上。
伊森端起牛奶,喝了一口,還溫著。
他關上書,關上檯燈。
黑暗裡,意念深處那片鉛灰色的天空依然安安靜靜。
他看著它。
它也在那裡。
冇有展開,冇有召喚,冇有拉入。
隻是共存。
像一座他從未真正告彆的小鎮。
像一個他隨時可以推開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