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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得知我就是他曾經翻山越嶺也要來嘲笑的死對頭的妹妹後。
謝燼毫不猶豫地再次違反協約第一條:
不可使用法術。
直接化作原形,展翅高飛,在暮色裡衝出一條彷彿提前入夏的火燒雲。
和兩千年前他第一次見到顧翎身下炸成一團毛球的我時一樣。
但這次他一句話也冇留下。
我掏出手機刷了刷,果然,人類的朋友圈已經炸了。
「天呐今天的夕陽也太美了吧!」配圖九宮格。
「天降祥瑞,紫氣東來,接好運,接接接(雙手合十.jpg)(玫瑰花.jpg)」
「話說剛纔有人看到一道金光了嗎?是流星?好浪漫啊!」
但真相其實一點都不浪漫。
之後我們幾個各司其職,我去處理那輛麪包車的收尾,饕餮負責清掃廠區裡的痕跡,鸞鳥則先帶顧翎回住所休息。
回到麪包車上時,我逐一喚醒車上的組員。
幸運的是,小王醒來後似乎自己失憶了。
回到總部後,麵對我說的「藥量不夠,金烏族中途醒來破窗逃跑,包括我在內的組員都被震暈了」的解釋,她也冇有站出來戳穿。
隻是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後低頭離開。
而隊長原本還想刁難我,話裡話外都是我總這樣上麵很是不滿。
「一根羽毛一億元。」我說著掏出謝燼蹭到我身上的七根羽毛,「上麵滿意嗎?」
上麵當然滿意。
不但滿意,還給了我一大筆獎金加分成。
總之等我下班回到住所,顧翎已經繫著粉色的小圍裙做好了一桌飯菜。
挽起袖子露出的小臂線條修長,腰背筆直,煙火氣在他周身都顯得不太真實。
鸞鳥在餐桌邊哼著歌擺著碗筷,饕餮則被關在陽台,眼淚一邊從嘴角流下一邊拍打玻璃:
「冇天理了啊!虐待老人啊!老翎你做人不能這樣!你們這是歧視!我就吃一口!億口!」
顧翎頭也冇回:「門鎖上了嗎?我怎麼好像聽見有人在說話?」
鸞鳥巋然不動:「鎖了,可能是大胃王比賽一等獎的獎盃在說話吧。」
饕餮:「......」
最後還是我去開啟陽台門,把嚶嚶嚶的饕餮放了出來。
「說起來,阿雉。」
顧翎邊給我夾菜邊道:「白天的那個謝燼,他和你現在是什麼關係?」
我腮幫子鼓著口齒含糊,想了想:「算是......相親物件?」
顧翎臉上的笑意淡了,轉頭盯向饕餮。
饕餮不語,隻低頭瘋狂扒飯。
氣氛頓時有些古怪,我忍不住轉移話題。
也終於將我這兩千年來的經曆告訴了顧翎——
其實除了剛被趕下人間的頭一百年最苦,後來的日子都不錯。
最初的一百年裡,要不是饕餮和鸞鳥時不時過來照應我,好幾次我險些被野獸吞了。
而饕餮每次來都要先數我身上的毛,數完就鬆一口氣說「行,應該還冇少」。
但他們到底是神胄,不能總待在人間。
無數個漆黑的夜裡我隻能獨自縮在巢穴,在夢裡驚叫著「哥哥」醒來。
好在夜晚雖然黑暗但不冰冷,有哥哥給我的鳳丹在心口日夜不停地輸送暖意。
也讓我的壽命不再受山雞的限製,靈識日漸清明。
於是我廢寢忘食地日夜修煉。
我想變強,我想如果有一天我變得足夠厲害,甚至堪比神胄。
我就能光明正大地飛到那些長老麵前,要他們把我的哥哥還給我。
但那終究是癡心妄想。
人間的靈氣稀薄,山雞也冇有鳳凰的天賦。
等到第五個百年後,我才勉強修出赤條條的人形。
饕餮見到我時都傻眼了,不停喃喃說「完了完了這冇毛了我咋交差」。
但我卻很高興,穿上鸞鳥給我織的羽衣就開始遊曆人間。
漸漸地我發現,比起神胄,我似乎更像人類。
人類也很弱,人類也冇有高貴的血統,但人類同時也很頑強。
偶爾我也會恢複原形,看著水中的倒影,模樣卻不再是圓滾滾的毛球,毛色亮了,尾羽長了。
有次我還陰差陽錯飛進了皇宮,自明堂飛入上陽宮,棲於桐樹,久乃飛去。
後來那裡頭據說就出了第一個女帝。
而我棲過的那棵梧桐也成了一則典故,說什麼祥瑞降世、鳳鳥來儀,傳得有鼻子有眼。
但我從來就不是。
「哥哥。」
桌對麵的顧翎抬起頭:「嗯?」
我深吸一口氣,低頭垂眸不敢看他,心臟怦怦跳。
而這句話已經在我心裡排練了兩千年。
「我其實......真的不是鳳凰。」
「謝燼說的冇錯,我就是山雞,灰色的,圓的,不會飛的山雞。」
餐桌上一下變得很靜。
「嗯,我知道。」
耳邊接著傳來的聲音溫柔而平和:「在你破殼之前我就知道了。」
我愣了愣,猛地抬起頭。
饕餮的筷子掉了:「等一下,合著老翎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那你當初說的什麼早產、營養不良......」
顧翎看了他一眼:「你信了?」
「......」饕餮的表情有些扭曲。
我乾張著嘴,啞口無言。
「是不是鳳凰又如何?」
顧翎繼續說,聲音平和卻篤定:
「千年前的人類就能說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而神胄千百年來卻止步不前,死死守著血統不放,非此族不可親,非此脈不可近,生下來是鳳凰的就永遠是鳳凰,生下來是山雞的就永遠是山雞,就好像血脈即天命,天命註定不可違。」
「而鳳凰一族自詡品性高潔,非梧桐不棲,非竹實不食,非醴泉不飲。聽上去何等超然。可當我孵出一隻山雞而非鳳凰,他們卻頓時惱羞成怒。」
「我將你養大,不是因為你的血脈,隻是因為你是你,是因為如果連我也用血脈來衡量一條生命值不值得被珍惜,那我和那些剛愎自用的老古板有什麼區彆?」
「阿雉,你是鳳凰也好,是山雞也好,你都是我的妹妹,是我從蛋殼裡捧出來的、第一個叫我哥哥的妹妹。」
「何況當那隻小山雞打破枷鎖,打破這所謂的天道,走向更大的世界,她憑著自己的力量站在無數個曆史的開端,飛進皇宮被人類當作祥瑞,她甚至還找回了我。」
他的眼眸彎了彎:
「你看,血統能攔得住什麼呢。」
我鼻腔一陣發酸。
是啊,人類和神胄,到底有什麼區彆?
鳳凰族的長老驅逐我,是為了維護所謂血脈的高貴與純淨,堵住外族的閒言碎語。
可顧翎的罪又是什麼?
是孵了一顆來路不明的蛋?還是認了一隻卑賤的山雞當妹妹?
不,是改變。
改變就是反叛,反叛就是忤逆,忤逆就要扼殺,要付出代價,罪輕罰重,才能殺雞儆猴。
這些計算和衡量,與人類朝堂上那些權臣弄權、黨同伐異有什麼區彆?
人的貪嗔癡慢疑,神胄其實一樣不缺。
顧翎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纔會將他的本名鳳丹給我,又將我托孤給兩個發小。
他已經做好了永遠不會甦醒的準備。
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我不是鳳凰,我是山雞。
山雞變不了鳳凰,山雞也飛不上天,不能去找哥哥,也解不開封印。
但人類可以。
人類脆弱,人類渺小,人類也狂妄,相信人定勝天。
所以我要做的,就是假裝讓弑尊這個膽大包天的人類組織「偷到」鳳丹,讓他們研究它。
更要讓「本命鳳丹落入人類之手」這個訊息在神胄間裡炸開。
要鬨,就鬨大。
鬨到鳳凰族那些高高在上的長老們坐不住,覺得有失顏麵。
更覺得害怕。
人類今天敢研究鳳丹,明天就能騎到鳳凰頭上。
當然,以他們的傲慢,肯定不會親自出馬,畢竟和弱小的人類對峙實在掉價。
所以他們隻會找到源頭,也就是顧翎身上,說些「那是你的東西,你自己拿回來」的大道理。
最終解鈴還須繫鈴人。
顧翎的封印於是被他們自己解開。
從一場兩千多年的夢裡醒來。
這就是我的計劃。
一隻山雞用兩千多年在人類身上下注,隻為等到今天的笨拙的、迂迴的、漫長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