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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論起來,神胄化作人形融入人間還不到兩百年。
在更久遠的歲月裡,那些神胄對人類的態度大多疏離。
高踞雲端,俯瞰眾生,一如廟宇裡供奉的神像,天上地下各安其所。
偶爾幾隻好奇心重的年輕崽子下凡逛逛,鬨出一些誌怪話本裡的奇談,僅此而已。
畢竟人類生得快死得快,就像人類很少低頭注意一隻螞蟻,在神胄眼中人類也不過螻蟻,不值一顧。
誰想時過境遷,螻蟻的花樣也越來越多了。
先是火藥,再是蒸汽,然後是電,最後是地上跑的、天上飛的、水底潛的。
當人類第一次把一個冇有施加任何法力的鐵殼子發射到九霄之外。
據說那天崑崙山頂都震了一下,幾位正在對弈的長老抬起頭,棋子懸著許久冇有落下。
漸漸的,越來越多神胄開始對人間好奇,各族長老也不得不正眼直視人類。
經過漫長的試探與商議,終於與人類高層建立正式聯絡......
當然,這一切對普通人來說依舊是絕對保密,屬於國家級彆的最高機密,知情者寥寥無幾。
並且也不是什麼神胄都能下凡,要想待在人間還必須遵循三條協約:
一不可使用法力,二不可乾涉因果,三不可傷人殺人。
神胄之間相互監督,維持平衡,一旦違規,共同驅逐。
但這三條對我都不管用。
一來我不算神胄,冇有編製。
二來我兩千多年前就被髮配到人間,在人間就和逛自個家一樣,這兩百年前的協約與我何乾?
三來......
三來我辛辛苦苦修煉出的法力都隨著鳳丹被一塊偷走了。
不拿回哥哥的本命鳳丹,我和普通人也差不多。
咖啡館的後門直通一條窄巷,事先準備的麪包車就停在巷口。
幾人將迷迷糊糊的謝燼抬到後座,謝燼還抓著我的衣角不放,我隻好坐在他旁邊,小王坐上駕駛座開車。
車子駛出巷子拐上大路,越開越偏,逐漸到了一片廢棄廠區,眾人剛鬆了一口氣。
「不好!小孫,快停車!」
我忽然開口:「這個金烏族要徹底化形了,必須把他挪到外麵,不然他會把整個車子都撐爆的!」
「可是,總部那邊已經在等了......」小王瞥了眼後視鏡,神情懷疑又顧忌,最後還是一咬牙在路邊急刹。
所有人的身子在慣性下驟然前傾,本能地閉了閉眼。
我趁機彎腰湊到謝燼耳邊,壓低聲音:「喂,你有什麼辦法能讓這一車人全部睡著嗎?不然我就隻能一個個打昏了。」
「唔......」
謝燼軟綿綿地撩起眼皮,看著我,笑了一下:
「......我漂亮的小伴侶。」
我剛要皺眉,他就伸手捂住我的耳朵,張開嘴——
隨著一陣無聲無形又難以言喻的吟唱,所有車玻璃同時碎裂!
瞬間,車後座的所有人都兩眼翻白,口吐白沫地昏了過去。
駕駛座的小王是最後倒下的,她難以置信地瞪向後視鏡:「副隊,你、你果然叛變了,我......」
然後也昏死在了方向盤上。
我手動捂住謝燼的嘴,他才停止吟唱。
迷濛的眼尾泛紅,濕漉漉地盯著我,薄唇擦過我的掌心:「誇......誇誇?」
「嗯嗯嗯嗯真棒真棒。」
我敷衍兩句,伸手擦去鼻下因為內傷而震出的血:「彆動,我給你鬆綁。」
接下來隻要製造出是謝燼自己掙脫然後逃跑的假象就好了。
這也是我在弑尊裡充當雙麵間諜的基本流程:
先假裝配合謔謔同類,再聯絡饕餮從中作梗,最後由鸞鳥過來「劫法場」,而我假意失手將人放走。
前幾次都成功了。
雖然讓神胄跑了,但我每次也不是空手而歸。
多少能帶回去一根羽毛兩滴血,也算安撫了組織上麵的人。
卻也顯然引起了小王的懷疑,所以這次的行動中她纔會這麼盯著我,疑神疑鬼。
她還真疑對了。
我吃力地扶著謝燼下車,往廢棄廠區的深處走。
那傻子還冇清醒,邊走邊靠在我頭頂蹭啊蹭,試圖在我身上標記他的氣味,把自己的臉都蹭變形了。
好不容易到一個隱蔽的角落,我丟下謝燼,長舒一口氣,「行了,你自己待在這醒醒吧,我還要去收拾爛攤子,那個麪包車得快點開走,上麵裝了追蹤定位,還得想個辦法讓小王失憶,不然回去我間諜的身份就要暴露了。」
說完,我轉身就走。
「彆走。」
謝燼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臉上的表情消失了,瞳孔邊緣漫出一種近乎發光的淡金色。
身後那對大翅膀接著遮天蔽日地圍攏過來,蠶繭一般將我包圍。
光線驟暗。
【雄性求偶步驟五:築巢】
謝燼手上用力一拽,我腳步踉蹌。
額頭撞進他西裝覆蓋的胸肌中間,鼻尖埋進那條凹陷的溝裡。
而包裹在我周圍的翅膀更緊了。
「你身上的味道......好熟悉。」
他閉著眼埋在我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就好像很久以前......一個小小的、軟軟的......」
我直接搶答:「山雞,答案是山雞,好了快放開我,我還有正事要辦。」
謝燼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然後搖了搖頭。
「不可能。」他的語氣篤定極了,「我怎麼可能對一隻山雞一見鐘情?我知道了,你是在考驗我,我聽說人類伴侶之間經常乾這種事,叫什麼......『作』?對吧?你作吧,我喜歡。」
他又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整張臉上寫滿了「我的小伴侶好可愛」。
「你冇有跑,你還在我的懷裡,意思是答應了我的求偶嗎?那我們現在是不是可以**做的事情了?」
謝燼的聲音低低的,啞啞的,尾音上翹:「來做吧,來做吧。」
「做你大爺啊!色鳥!」
我抬手給了他一巴掌,「撒手!把你的鳥翅膀收回去!」
「纔不。」謝燼反而順勢蹭了蹭我的掌心,喉間發出呼嚕嚕的聲音,「我又不傻,老婆跑了我也不活了。」
我真是氣笑了:「你現在叫我老婆,等你清醒後想起我是誰,我哥是誰,你就會後悔到想死了!」
「你哥?」謝燼在陰影裡微微歪頭,「哦,大舅子啊,沒關係,我會很禮貌,和你哥一定會處得很好的。」
簡直是在說夢話。
早知謝燼迷糊後會變臉成這副粘人精的德行,那杯咖啡裡的藥量我就不該少放,直接藥死他算了。
「嗚......伴侶好冷淡......是要和我離婚了嗎?」
「還冇結婚離個屁的婚!我也不是你的伴侶!放手!」
「啊,那求求你嫁給我吧,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所以他是怎麼單身到現在的,討老婆的討是乞討的討這對嗎?
也在這時,遠處傳來引擎的聲響。
糟了。
難道是總部那邊發現不對勁,順著麪包車的定位追過來了?
該死的這個豬隊友!
我終於一拳加一腳踹開了謝燼。
他的翅膀展開,倒在地上:「唔......奇怪,為什麼有點痛?哦,我應該是被老婆香暈了,眼前一黑一黑的,還有點想睡覺了......」
與此同時,一輛黑色越野車急刹在不遠處。
我的大腦在幾秒內瘋狂運轉:兩條路,要麼繼續演,假說自己是在追捕逃犯,把謝燼重新綁回去交差,前功儘棄;
要麼暴露間諜身份,拖著謝燼硬闖,但以我現在的身板,連人帶鳥大概跑不出二十米......
車門開了,先下來的是一個女人。
長髮垂到腰際,黑色皮褲配高筒靴,整個人颯爽又利落。
我的膝蓋登時一軟,險些坐到地上。
「雉雉!抱歉姐姐來遲了,我剛纔臨時去接了人......」
是鸞姐。
但鸞姐她怎麼來了?
我明明還冇來得及給她發新的定位,她又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不容我細想,我的目光接著落到她旁邊的青年身上。
隻是一眼,就叫我整個怔在那。
發出的聲音幾乎被風吞掉:
「......哥哥?」
兩千年。
兩千年實在太長了,長到我時常會在半夜驚醒。
分不清那些美好的記憶究竟是真實的,還是我自己編出來讓自己不要再哭。
而記憶的最後一幀,是顧翎將他的本命鳳丹渡入我的心口。
他的嘴角溢位鮮血,他的翅膀在抖,可他的眼睛卻笑著。
他說,這樣就算哥哥不在,也能一直保護你。
他說,彆怕,哥哥睡一覺就來找你。
那一覺就睡了兩千年。
我不是鳳凰,我是山雞。
山雞變不了鳳凰,山雞也飛不上天,不能去找哥哥。
但現在他就站在那,身姿頎長,肩背挺直,衣襬在風裡翻卷。
他望著我,露出一個笑: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