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更鼓聲輕落,夜色濃得化不開。
書房門外的腳步聲終究遠去,輕緩而剋製,帶著一絲試探未果的不甘。沈清辭貼在門板上聽了許久,確認周遭再無動靜,才緩緩鬆開緊握短匕的手,指尖已因用力而泛白。
方纔鏡中殘影曆曆在目,青衣人影的衣紋、爭執的話語,無一不在指向二叔沈明遠。可他遠在外地,為何能精準勾結凶手?又為何篤定父親定會藏珠?此事背後,定然還有更深的牽扯。
她不敢久留,將碎銅片裹緊錦帕、《異珠考》貼身藏好,藉著夜色掩護,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塵封書房。廊下燈籠搖曳,映得地磚光影斑駁,往來守靈的下人皆是低頭疾走,神色惶惶,無人留意到她的行蹤。
回到閨房,沈清辭摒退侍女,獨坐燈下。指尖摩挲著那枚溫熱的墨玉玉佩,玉佩紋路隱隱發亮,壓製著周身若有若無的陰寒。她細細回想白日裡的種種破綻:福伯刻意遮掩、下人莫名瘋癲、二叔恰逢凶案離府,還有那始終尾隨的黑貓、碎片映出的舊影,所有線索纏繞交織,皆指向一場蓄謀已久的謀害。
次日清晨,喪堂哀樂低迴,素幔慘白。沈清辭一身重孝,跪在靈前,麵容平靜,眼底卻藏著冷光。冇過多久,門外傳來一陣喧鬨,伴著假意悲慼的哭喊,一道熟悉的青衣身影快步走入喪堂。
正是沈明遠。
他身著素色錦袍,外罩薄衫,眉眼間刻意堆著哀痛,快步撲到靈前,捶胸頓足,淚如雨下:“兄長!我不過遠行數日,為何竟遭此橫禍!蒼天不公啊!”
哭聲淒厲,引得周遭下人紛紛側目歎息,皆歎叔侄情深。
沈清辭靜靜跪在靈前,一語不發,冷冷看著這場鬨劇。她看得清楚,沈明遠眼底無半分真切悲痛,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與慌亂,行禮時指尖微顫,目光頻頻掃視靈堂周遭,似在尋找什麼。
待他哭罷行禮,才轉頭看向沈清辭,故作心疼地扶起她:“侄女節哀,兄長遇害,我心中痛徹心扉,定定會追查凶手,為兄長報仇雪恨。這些日子,府中大小事務,便交由我幫你打理,你安心守孝便是。”
話語懇切,看似關懷備至,實則急於奪權掌控沈府,想來是想藉著打理家事之名,大肆搜尋貓睛珠與碎鏡殘片。
沈清辭心中冷笑,麵上卻不露分毫哀慼,隻緩緩垂眸,語氣平淡卻帶著分寸:“多謝二叔費心。隻是父親剛逝,喪禮為重,府中事務有福伯打理,尚且周全,不敢勞煩二叔奔波。再說父親素來謹慎,家中並無異動,凶手兇殘,二叔剛歸府,還是先歇息養神,切莫過度操勞。”
一席話不卑不亢,委婉回絕,既點出無需奪權,也隱晦提醒府中一切尚在掌控。
沈明遠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很快掩飾過去,乾笑兩聲:“還是侄女懂事,既如此,我便靜待追查凶手之事。對了,聽聞兄長書房失竊淩亂,可有遺失什麼貴重物件?我早年曾贈過兄長一枚罕見銅器,不知是否還在?”
終於問到正題了。
沈清辭心知他急於尋找那片碎銅片,故作茫然搖頭:“不曾清點,父親書房自他遇害後便塵封不敢踏足,一片狼藉,雜物散落,想來尋常舊物早已蒙塵破損。二叔若尋舊物,待喪禮過後,我再派人細細搜尋便是。”
刻意提及破損,打消他即刻搜尋的念頭。
沈明遠麵色微沉,卻無可奈何,隻能勉強點頭:“也好,切莫遺漏便是。”
二人對視一瞬,暗流洶湧。一個假意關懷試探底細,一個冷靜設防滴水不漏,句句藏機,字字交鋒。
就在此時,靈堂門外忽然掠過一道黑影,一聲極輕的貓啼入耳,陰冷刺骨。沈清辭指尖的墨玉玉佩驟然發燙,她下意識轉頭望去,隻見門檻之上,那隻冰藍異瞳的黑貓靜靜蹲伏,目光穿透素幔,直直鎖定沈明遠,充滿殺機與警示。
沈明遠渾然不覺,隻滿心盤算搜尋之計,忽而眉頭微蹙,莫名感到一陣寒意,下意識攏了攏衣襟。
沈清辭心頭一凜。
黑貓從不亂視,此刻緊盯二叔,足見他不僅謀奪珠子、謀害兄長,周身早已沾染命案戾氣,罪證確鑿。
她緩緩收回目光,看向靈位上父親的牌位,眼底堅定愈濃。
假意探亡,終究藏不住狼子野心;刻意遮掩,終會露出行凶破綻。
二叔急於尋珠,必會鋌而走險,暗中動手。而她隻需靜待時機,一邊守住鏡珠秘密,一邊聯絡陸尋珩查證罪證。
喪堂哀樂依舊,素白帷幔之下,一場溫情偽裝的算計,已然瀕臨破碎。而藏在暗處的凶手,即將自投羅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