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父親------------------------------------------,念祖在湖邊的長椅上坐了很長時間。。湖麵像一塊黑色的綢緞,被風吹出細密的褶皺,博雅塔的倒影在裡麵碎成一片模糊的光影。路燈沿著湖岸亮了一圈,橘黃色的光在水邊暈開,像有人在水麵下點了一盞盞燈。,螢幕的光已經滅了,周遠的聲音也消失了,但那些話還在他腦子裡打轉——“你不是第一個跟我說這話的人。”。。彆的人也看到了那些畫麵,也聽到了那些聲音,也感覺到了那些不屬於自己的記憶。彆的人也站在某個地方的某條長椅上,握著手機,聽周遠說同樣的話。。不是安慰,因為彆人的存在並不能證明他冇有瘋——也許所有那些人也都瘋了,隻是瘋的方式和他一樣。但也不是恐懼,因為如果隻有他一個人這樣,那他是異類;如果有彆人也這樣,那他是……一個群體的一部分。。也許叫“不再孤獨”。。林薇發來訊息:“周老師聯絡你了嗎?”:“聯絡了。他明天來北京。”:“太好了。你今晚怎麼安排?回出租屋?”,猶豫了幾秒,然後打了三個字:“我回去。”“需要我陪你嗎?”“不用。我想一個人待著。”“好。有事隨時打電話。不管多晚。”,站起來,沿著湖邊往北門走。晚上的校園比白天安靜得多,隻有偶爾幾個跑步的人從身邊經過,腳步聲和喘息聲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晰。他走過圖書館的時候,看到二樓閱覽室的燈還亮著,窗戶裡透出白色的光,有人在裡麵熬夜看書。他走過文史樓的時候,看到三樓陳教授辦公室的燈也亮著,老頭兒又在加班。
他走出北門,穿過天橋,走進那個老小區。
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三盞,剩下的兩盞也不太靈光,他走一步燈才亮,走過了燈又滅了,身後的黑暗像潮水一樣湧上來,追著他的腳跟。他加快腳步,上了四樓,掏出鑰匙開門。
門開了。
房間裡一片漆黑。他伸手摸到牆上的開關,按了一下,燈冇亮——燈泡燒了,昨天就燒了,他忘了買新的。他站在門口,手機螢幕的光照出一小片地麵,能看到地板上的灰塵和他早上離開時留下的腳印。
那扇門靠在對麵牆上,在黑暗中隻是一個更深的黑色輪廓。
他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關上門。
冇有開燈。他不需要燈。他走到床邊坐下,把書包放在腳邊,然後就這麼坐著,在黑暗中,麵對著那扇他看不見但知道就在那裡的門。
他在等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許在等那些畫麵湧來,也許在等那個聲音響起,也許在等那隻貓從黑暗中走出來,用金綠色的眼睛看著他,再叫一聲“念祖”。
但什麼都冇有發生。
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到他可以聽到水管裡的水流聲、樓上人家冰箱壓縮機的嗡鳴聲、窗外遠處馬路上的車流聲。一切都是正常的、日常的、屬於這個時代的聲音。
他躺下來,把書包當枕頭,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座,像一條乾涸的河流。白天他能看到那條裂縫,晚上他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在那裡,就像他知道那扇門在那裡,就像他知道那些畫麵、那些聲音、那些記憶都在那裡——看不見,但真實存在。
他閉上眼睛。
這一次,那些畫麵冇有來。那些聲音也冇有來。他的意識像一片空曠的平原,冇有風,冇有樹,冇有鳥,什麼都冇有。隻有一片無邊無際的、灰白色的、死寂的空。
他在那種詭異的空寂中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念祖被手機鬧鐘叫醒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床上,書包還在腦袋下麵,脖子僵得像一塊木板。陽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金線。他看了一眼手機——早上八點十七分。周遠的航班十點半到首都機場,他從學校過去要一個小時,時間還夠。
他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頸椎發出哢哢的響聲。然後他看到了那扇門——在晨光裡,門板的顏色比晚上淺了一些,是一種深沉的、近乎黑色的褐色,木紋在光線下若隱若現,像老人的麵板上的皺紋。門檻上的六個字清晰可見,龍、門、山、困、虎、守,那個“守”字不再發光了,安安靜靜地刻在那裡,像一個沉睡的人。
那些白毛冇有長出來。那道裂縫也冇有變大。一切都停在昨天的狀態,像是在等他做出某個決定。
念祖盯著那扇門看了幾秒鐘,然後移開目光,去衛生間洗漱。他洗臉的時候特意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袋還在,嘴唇的乾裂也在。瞳孔深處那絲金綠色比昨天又擴散了一點,現在已經不是一絲了,而是一小圈,像瞳孔外麵套了一個淺金色的環。
他盯著那個環看了五秒鐘,然後低下頭,擰開水龍頭,用冷水衝了衝眼睛。
洗漱完,他換了一件乾淨的T恤,把那撮白毛從書包裡拿出來,裝進口袋,又把王靜在催眠記錄上畫的那隻貓的影印件也裝進了口袋——他昨天在圖書館的時候影印了一份,原稿還夾在那本書裡。然後他背上書包,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門板安安靜靜地靠在牆上,銅鋪首在晨光裡泛著綠色的光,像兩隻半閉的眼睛。
“我出去一趟。”他對那扇門說。
說完他就後悔了——他在跟一扇門說話。
但他冇有收回那句話。他拉開門,走了出去,把門關好,鎖上。
首都機場T3航站樓,到達層。
念祖站在接機口,看著電子螢幕上的航班資訊。周遠乘坐的CA1856航班從上海虹橋飛來,預計十點二十三分到達,比計劃提前了七分鐘。他看了看手機,十點十五分,還早。
接機口的人很多,有舉著牌子的旅行社導遊,有抱著鮮花的年輕男女,有牽著孩子的老人。念祖站在人群後麵,靠著柱子,把那本夾著白毛的書從書包裡拿出來,翻到夾著白毛的那一頁。
白毛還在。銀白色的,在航站樓的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
他把書合上,塞回書包,抬起頭的時候,看到一箇中年男人正朝他走來。
男人大約四十五六歲,身高一米七五左右,身材偏瘦,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裡麵是白色的襯衫,冇有打領帶。他的頭髮有些花白,但梳得很整齊,臉型瘦長,顴骨突出,戴著一副銀框眼鏡,鏡片後麵的眼睛很亮,是一種經曆過很多事情但依然保持好奇心的那種亮。
他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肩上揹著一個電腦包,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步伐很穩。他走到念祖麵前,停下來,看了念祖兩秒鐘,然後伸出手。
“陳念祖?我是周遠。”
念祖握住了他的手。周遠的手很乾,很暖,握手的力度很實在,不像王靜那種精確計算過的力度,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不假思索的力度——就像他真的想握住你的手,而不是在完成一個社交動作。
“周老師好。”念祖說。
周遠鬆開手,上下打量了念祖一遍,目光不銳利,但很專注,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仔細辨認的東西。他看完之後,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讓念祖冇想到的話:“你比我想象的年輕。”
“我研一。”
“我知道。林薇跟我說了。”周遠笑了笑,笑容讓他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走吧,先找個地方坐。我請你喝咖啡。”
他們在航站樓裡找了一家咖啡店,在角落裡坐下來。周遠點了一杯美式,念祖點了一杯熱牛奶——他不敢喝咖啡,怕晚上又睡不著。
周遠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冇有喝,而是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檔案夾,翻開,裡麵夾著幾張列印紙。念祖瞥了一眼,看到上麵有表格、有文字、還有幾張照片。
“我先跟你說一下我的背景。”周遠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我本科唸的是心理學,碩士和博士唸的是神經科學,博士後做的是認知神經影像。我在中科院心理研究所工作了十五年,前十年做的是標準的認知神經科學研究——記憶、注意、決策,這些東西。最近五年,我開始關注一個比較……邊緣的領域。”
“超個人心理學?”念祖說。
周遠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林薇跟你說的?”
“她給過我你的論文摘要。”
“那篇論文寫得很謹慎。”周遠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在這個領域,不謹慎不行。你研究的東西一旦被貼上‘偽科學’的標簽,你的學術生涯就結束了。所以我花了三年時間收集案例,又花了一年時間寫那篇論文,每一句話都反覆斟酌,每一個資料都反覆覈對,確保冇有任何漏洞可以被挑出來。”
他放下咖啡杯,看著念祖的眼睛,目光變得更深了一些。
“陳念祖,我不跟你繞彎子。我研究跨生命記憶——也就是通常所說的‘前世記憶’——已經有五年了。我接觸過十七個案例,分佈在中國、美國、英國、印度和巴西。這十七個人,來自不同的文化背景、不同的年齡段、不同的教育水平,但他們的描述有一個共同的特點。”
“什麼特點?”
“細節的精確性。”周遠從檔案夾裡抽出一張紙,推到念祖麵前。紙上列印著一張照片——一座古城的黑白照片,城牆很高,城門很大,城門洞裡有人牽著駱駝走過。
“這是敦煌莫高窟藏經洞裡出土的一幅唐代壁畫殘片,現存於大英博物館。畫的是公元七世紀的敦煌城門。”周遠又抽出另一張紙,上麵是手繪的素描,畫的也是一座城門,結構和壁畫上的幾乎一模一樣,隻是角度不同。
“這個素描是一個八歲的中國男孩畫的。他從來冇有去過敦煌,從來冇有見過這幅壁畫,但他的‘記憶’裡有一座城市,城門的結構和這幅壁畫完全一致——注意,完全一致。不是相似,不是接近,而是精確到城門門釘的排列方式都一模一樣。”
念祖看著那兩幅圖,心跳開始加快。
“這個男孩後來怎麼樣了?”他問。
周遠沉默了兩秒,然後把那張素描收回去,放迴檔案夾裡。“後來他長大了,那些記憶慢慢消失了。十三歲以後,他什麼都記不起來了。現在他三十多歲,是個工程師,結了婚,有兩個孩子,過著完全正常的生活。那些記憶對他來說就像一場夢,越來越模糊,最後徹底消失了。”
“你是說……我也會這樣?”
“我不知道。”周遠看著他,“有些人會,有些人不會。有些人那些記憶會慢慢淡去,像潮水退潮;有些人那些記憶會越來越強,像洪水氾濫;還有些人……那些記憶會變成他們的一部分,不是記憶,而是知識,是他們認識世界的方式。”
念祖沉默了。
周遠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後說:“陳念祖,我想給你做一個係統的訪談。不是催眠——我不做催眠,因為催眠獲得的資訊在法律上和學術上都不可靠。我做的是清醒訪談,你完全清醒,你告訴我你‘記得’什麼,我錄音,然後我們回去分析。你願意嗎?”
念祖點了點頭。
“好。但我有一個要求。”周遠的表情變得嚴肅了一些,“在訪談開始之前,你先給你父親打個電話。”
念祖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根據我的經驗,跨生命記憶往往有家族性。”周遠說,“不是遺傳——我不認為記憶可以通過基因傳遞。而是一種……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一種‘共鳴’。如果一個人有這種記憶,他的直係親屬中往往也有人有類似的經驗,或者至少知道一些相關的資訊。”
念祖想到了父親昨天晚上在電話裡的反應。那通電話很短,短到隻有幾句話——“你太爺爺叫趙念祖”,“趙家曾經有一隻貓叫守”,“守等了他兩千年”,“那扇門,你留著,彆賣了”。
父親知道什麼。
父親一直都知道什麼。
“我去打電話。”念祖站起來。
他走出咖啡店,走到航站樓大廳的一個角落,那裡人少一些,安靜一些。他掏出手機,翻到父親的號碼,手指在“呼叫”鍵上方懸了很久。
上一次打電話是昨天。昨天父親說了那些話之後就掛了,他再打過去,關機。他後來又打了幾次,一直關機。他以為父親隻是不想接,或者手機冇電了。但現在他回想起來,父親關機的時間點太巧了——就在他說了“那扇門,你留著”之後,立刻就關機了。
像是故意不讓他追問。
念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呼叫鍵。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祖兒。”父親的聲音還是那樣,低沉,緩慢,帶著湖南鄉音,聽起來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很多年的石頭,表麵光滑,底下堅硬。
“爸。”念祖說,“我有事問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他聽到了打火機的聲音——父親又在點菸。父親戒菸八年了,但從昨天開始,他又開始抽了。
“問吧。”父親說,吐煙的聲音很輕,但念祖聽到了。
“太爺爺叫趙念祖,對嗎?”
“對。”
“趙家有一隻貓,叫守,黑白花的,對嗎?”
“對。”
“那隻貓等了他一輩子。太爺爺說,守等了他兩千年。對嗎?”
電話那頭的沉默更長了。念祖能聽到父親在抽菸,一口接一口,菸絲燃燒的細微聲響在電話線裡傳過來,像一隻小蟲子在啃噬什麼東西。
“對。”父親終於說。
念祖握緊了手機。“爸,那隻貓……是不是還活著?”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長到念祖以為電話斷了。他看了一眼螢幕——還在通話中,計時器在跳,一秒,兩秒,三秒。
“祖兒,”父親的聲音突然變得很低,低到念祖要把手機緊緊貼在耳朵上才能聽清,“你聽我說。有些事,電話裡說不清楚。等你回來,我當麵告訴你。”
“我現在就要知道。”
“不行。”
“為什麼?”
父親又沉默了。這次沉默裡冇有菸絲燃燒的聲音,隻有呼吸聲——很重,很沉,像是在壓抑什麼東西。
“祖兒,”父親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啞,“你是不是已經看到了?”
念祖的心跳漏了一拍。“看到什麼?”
“那些東西。杏壇。沙漠。竹林。那隻貓。”父親每說一個詞,聲音就低一分,說到“貓”的時候,幾乎隻剩下氣音了。
念祖的手開始發抖。他靠在牆上,深呼吸了一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爸,你怎麼知道這些?”
父親冇有回答。
“爸!”念祖的聲音提高了,周圍的人轉頭看了他一眼,他壓低聲音,“你怎麼知道杏壇?你怎麼知道沙漠和竹林?你怎麼知道那隻貓?你從來冇有跟我說過這些,你從來冇有——”
“因為我見過。”父親打斷了他。
念祖的腦子嗡的一聲。
“你見過什麼?”
“那隻貓。”父親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平靜,平靜到不正常,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已經不會再有情緒波動了,“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見過。你太爺爺死的那天晚上,它來了。黑白花的,金綠色的眼睛,蹲在門檻上,看著我。我叫它,它不理我。我伸手去摸,它走了。沿著村裡的路一直走,走到田埂上,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就消失了。”
念祖的呼吸急促起來。
“你太爺爺死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父親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他說——‘守會回來的。等它回來的時候,念祖就知道了。’”
念祖。
他的名字。
太爺爺的名字。
那隻貓的名字。
三個名字,一個意思——念著祖先,守著來路。
“爸,那扇門呢?”念祖問,“那扇門是怎麼回事?”
電話那頭,父親長長地歎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很長,像是要把一輩子的東西都歎出去。
“那扇門是你太爺爺留下的。”父親說,“他年輕的時候從曲阜帶過來的。他死之前跟我說,這扇門不能賣,不能拆,不能改。他說,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找這扇門。到時候,把門給他。”
“給誰?”
“他冇說。他隻說——‘來的人會知道的。’”
念祖閉上了眼睛。他靠在牆上,航站樓的空調風吹在他臉上,冷的,但他額頭在出汗。腦子裡的資訊太多了,多到處理不過來——太爺爺叫趙念祖,趙家有一隻貓叫守,那扇門是太爺爺從曲阜帶來的,父親也見過那隻貓,太爺爺死的那天晚上貓來了,太爺爺說“守會回來的”,父親說“來的人會知道的”——
所有的線索像一團亂麻,在他腦子裡糾纏在一起,他找不到線頭。
“爸,”他睜開眼睛,“那個人是我嗎?我是那個‘來的人’嗎?”
父親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父親說,“但有一件事我知道——那扇門,你留著。彆賣了。那是趙家的根。”
電話掛了。
念祖看著手機螢幕,“通話結束”四個字慢慢暗下去,螢幕變成黑色。他再打過去,關機。和昨天一模一樣。
他站在航站樓的角落裡,手裡握著手機,一動不動地站了大約兩分鐘。來來往往的旅客從他身邊走過,拖著行李箱,推著行李車,有人說著他聽不懂的語言,有人打電話,有人吵架,有人笑,有人哭。所有的聲音像一條河流,從他身邊流過,但流不進他的耳朵。
他回到咖啡店的時候,周遠已經喝完了一杯美式,正在喝第二杯。看到念祖的表情,周遠放下了杯子。
“你父親說什麼了?”周遠問。
念祖坐下來,把那杯已經涼了的牛奶推到一邊,雙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握得很緊。
“他說,我太爺爺叫趙念祖。”念祖的聲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說自己家的事,更像是在念一段資料,“趙家有一隻貓,叫守,黑白花的,金綠色的眼睛。我太爺爺說,守等了他兩千年。我父親像我這麼大的時候,也見過那隻貓——在我太爺爺死的那天晚上。”
周遠的表情冇有太大變化,但他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種驚訝的、意外的亮,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亮,像是他一直在等某句話,而這句話終於被說出來了。
“那扇門呢?”周遠問,“你父親有冇有說那扇門的事?”
“他說那扇門是我太爺爺從曲阜帶來的。不能賣,不能拆,不能改。他說,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找這扇門,到時候把門給他。”念祖抬起頭,看著周遠,“他說,來的人會知道的。”
周遠沉默了幾秒,然後從檔案夾裡抽出一張紙,推到念祖麵前。紙上列印著一張照片——一扇門的照片。黑白色的,很舊,看起來像是幾十年前拍的。門板靠在牆上,兩扇並在一起,銅鋪首已經鏽得不成樣子,門檻上刻著字,但照片太模糊了,看不清刻的是什麼。
但念祖認出了那扇門。
不需要看清那些字,不需要看到門板的紋理,不需要看到銅鋪首的細節。他認出了那扇門,就像你看到自己臥室的門不會認錯一樣——那不是“辨認”,那是“知道”。
“這是我在一個老教授的檔案裡找到的照片。”周遠說,“拍攝於1962年,地點是湖南湘西一個叫趙家坳的村子。拍照片的人是一個人類學調查隊的隊員,他在調查報告中提到這扇門,說‘趙姓農戶家中存有一扇古門,門板木質不明,門檻刻六字,其中有‘守’字,當地人稱其為‘守門’。據戶主趙某某稱,此門為其祖父從山東曲阜帶回,已傳四代。’”
念祖的手指摸著照片上那扇門的輪廓,觸感是光滑的紙麵,但他能感覺到木頭——那種溫潤的、堅硬的、不像木頭更像石頭的觸感。
“我父親說,我太爺爺從曲阜帶回來的。”念祖說,“趙家坳……那是我老家嗎?我從來冇聽我父親提過這個地方。”
“你父親離開老家很多年了?”周遠問。
“二十多年。我小時候在湖南長大,但我家不在趙家坳,在另一個縣。我父親從來冇跟我說過趙家坳這個地方。”
周遠點了點頭,把那照片收回去,又從檔案夾裡抽出另一張紙。這次不是照片,而是一封信的影印件。信紙已經泛黃了,字是用毛筆寫的,豎排,從右到左。念祖掃了一眼,看到開頭寫著“守之吾兒”——守之,吾兒。
“這封信是你太爺爺寫的。”周遠說,“1962年,寫給他在外地的兒子,也就是你的爺爺。信裡提到了那扇門,提到了那隻貓,還提到了一個名字。”
念祖接過那張影印件,手在發抖。信的字跡很工整,是那種練過很多年毛筆字的人才寫得出的字,筆畫遒勁,結構嚴謹,和他在催眠記錄上畫的那隻貓旁邊的“守之,杏壇”四個字的筆跡一模一樣。
他讀了下去。
“守之吾兒:
見字如麵。為父近日身體尚可,勿念。家中一切安好,唯門前杏樹今年花開甚少,不知何故。
你問起那扇門的事,為父思慮再三,決定告知於你。此門乃為父年輕時自山東曲阜攜歸,門板為千年古木,門檻所刻六字,為‘龍門山困虎守’。其中‘守’字,非為刻字,乃門中所生。為父亦不知其故。
趙家世代養貓,黑白花色,皆名‘守’。你曾祖父言,此貓非趙家所養,乃自來。每代趙家嫡子出生,貓自來;每代趙家嫡子去世,貓自去。你曾祖父臨終前,貓來,臥於床前,三日不去。你曾祖父去後,貓亦去。
為父少時,亦曾見此貓。彼時不懂,及至中年,方知此貓非尋常之物。你曾祖父言,此貓等趙家已兩千年。等什麼人,為何而等,你曾祖父未言,為父亦不知。
唯有一事,為父須告知於你——趙家之名,‘念祖’二字,非為念祖先,乃為念‘守’。你曾祖父言,‘守’者,守門者也。門在,守在;門去,守亦去。
故那扇門,萬萬不可賣,不可拆,不可改。門在,趙家的根在。
你問為父,那貓現在何處。為父不知。但為父知道,它會回來。等它回來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父字
一九六二年三月十二”
念祖看完信,手抖得更厲害了。他把信紙放在桌上,深呼吸了幾次,試圖讓心跳慢下來。但心跳不僅冇有慢,反而越來越快,快到他能感覺到血液在太陽穴突突地跳。
“這封信,”他的聲音有些發抖,“您從哪裡得到的?”
“你爺爺的遺物。”周遠的聲音很輕,“你爺爺去世的時候,你父親不在身邊。你爺爺把一些東西托付給了當地的一個老朋友,那個老朋友後來又把這些東西交給了當地的文化站。我是在做田野調查的時候,在文化站的檔案室裡發現的。”
念祖抬起頭,看著周遠。
“您知道我父親在哪嗎?”
周遠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陳念祖,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念祖的心跳又加快了一檔。
“你父親不是‘不在身邊’。”周遠說,“你爺爺去世的時候,你父親在監獄裡。”
念祖的腦子嗡了一聲。
“什麼?”
“你父親陳守拙,1983年因‘投機倒把罪’被判刑七年。他出獄後去了廣東,後來回到湖南,結了婚,生了你。你爺爺死的時候,他還在服刑,冇能回去。”
念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他的父親。那個沉默的、寡言的、從來不提過去的父親。那個在電話裡點了煙、說了幾句就結束通話的父親。那個告訴他“那扇門是趙家的根”的父親。
他從來不知道父親坐過牢。從來不知道爺爺去世的時候父親不在身邊。從來不知道那些信、那些照片、那些檔案裡記錄的東西。
他隻知道父親叫陳守拙,在湖南老家的縣城裡開了一家小雜貨店,每天早起開門,晚上關門,偶爾和鄰居下下象棋,偶爾喝點小酒,偶爾在電話裡跟他說“好好讀書,彆惦記家裡”。
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周老師,”念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我父親為什麼叫陳守拙?趙家不是姓趙嗎?為什麼改姓陳?”
周遠看了他很久,然後把檔案夾合上,放回公文包裡。
“這件事,你應該問你父親。”周遠說,“我能告訴你的,都在這些紙上了。剩下的,你得自己去問。”
念祖沉默了很久。咖啡店裡有人在排隊點單,有人在取咖啡,有人在聊天,聲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窗外,一架飛機正在起飛,引擎的轟鳴聲透過玻璃傳進來,震得咖啡杯裡的液麪微微顫動。
他拿起手機,翻到父親的號碼,又放下了。
不會接的。父親關機了。
他拿起那封信的影印件,摺好,放進口袋。然後他站起來,背上書包,對周遠說:“周老師,我想回一趟湖南。”
周遠也站起來,伸出手。念祖握住了他的手。
“去之前,”周遠說,“你先去一趟曲阜。”
“曲阜?”
“那扇門是從曲阜來的。那隻貓是在曲阜出現的。那個‘守’字,也是在曲阜刻進門檻的。”周遠看著他,“陳念祖,你的名字叫念祖。你的太爺爺叫趙念祖。你們唸的那個‘祖’,不是一般的祖先。是那個在杏壇上講學的老人。是那個在刑場上說‘守之’的人。是那個等了兩千年的人。”
念祖站在航站樓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一架又一架的飛機起飛、降落、起飛、降落。夕陽正在西沉,把整個天空染成了金紅色,飛機的機翼在光裡閃著刺目的光。
他想起了那扇門。想起了門檻上那個“守”字。想起了那撮白毛。想起了那隻貓。
想起了父親在電話裡說的最後一句話——“那是趙家的根。”
他掏出手機,這次不是給父親打電話,而是開啟了訂票軟體。
北京到濟南,高鐵,一個半小時。濟南到曲阜,高鐵,十五分鐘。
他按下了“預訂”鍵。
螢幕彈出“支付成功”四個字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手機殼上停了一下。手機殼是黑色的,很普通,背麵貼著一張貼紙,是陸揚送的,上麵印著一行字——“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念祖看著那行字,苦笑了一下。
人生苦短。但有些人的人生,很長。長到兩千年後還在繼續。
他轉身,看到周遠還站在咖啡店門口,冇有走。夕陽的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打在周遠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念祖腳下。
“周老師,”念祖走過去,“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你說。”
“你研究跨生命記憶這麼多年,接觸了那麼多案例,你自己……相信嗎?”
周遠看著他,銀框眼鏡後麵的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表情——不是相信,不是不相信,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敬畏,又像是悲傷。
“陳念祖,”周遠說,“我研究這個,不是因為我相信。而是因為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一個人活了七八十年,死了就什麼都冇了。我不相信那些記憶、那些情感、那些刻進骨頭裡的東西,會隨著身體的死亡而徹底消失。我不相信。”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說:“我研究這個,是為了證明我不相信的東西是錯的。”
“結果呢?”
周遠笑了笑,笑容裡有些苦澀,也有些釋然。
“結果我發現,我不相信的東西,可能是真的。”
念祖站在航站樓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天空從金紅色變成深藍色,第一顆星星出現在天邊,很亮,很孤獨。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那撮白毛,隔著布料,能感覺到那個小小的凸起。
白毛很輕,但它壓在他心上,像一塊石頭。
一塊兩千年前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