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寂靜。
修白將最後一頁書簡合上,閉上眼睛,貓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片刻之後,修白睜開眼。淡金色的豎瞳裡,掠過一絲瞭然,兩本書冊,各有千秋,一如天邊流雲,不拘一格,一如腳下厚土,根基紮實。
於他而言,恰如一場及時雨,收穫頗豐。
他目光轉向一旁,梅鬆隱屏息靜候,姿態恭謹。
「閣下之書於我受益良多,多謝。」修白語氣誠懇,但聲音卻依舊帶著貓科動物特有的慵懶。
「尊上言重了,能得尊上一閱,是它們的福分。」梅鬆隱微微欠身,恭敬上前斟上一杯茶,隨後侍立在旁,神情之中似有些糾結和熱切。
他沉默片刻,最終還是開口,語氣恭謹中帶著小心:「尊上,小神有一不情之請,不知當講不當講?」
修白抬頭看向他,目光平靜,「閣下但說無妨。」
梅鬆隱深吸一口氣,神情鄭重,語氣懇切,「小神在此為祇,三百年來,調理地氣,護佑一方生靈,自問勤勉不輟。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順暢,.隨時看 】
然而,自棲霞子道友離去後,小神卻漸覺修為滯澀,進展緩慢。到如今……更是寸步難進。」
他聲音漸低,帶著深深的無力感:「小神自知資質愚鈍,福緣淺薄,不敢奢望通天大道。隻求……隻求能明己道,知前路,而非永困此地,做一尊渾噩地祇,直至神消魂散。」
說罷,他後退一步,竟伏地而拜。
「今日得見尊上,實乃天賜機緣。鬥膽……求尊上指點迷津!」
徐長青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禮驚得站起半身,手足無措。修白也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
石室內一時寂靜。
修白沉默了。
指點迷津?
以他那點摸索出來的粗淺知識指點一方地祇,怕不是讓人笑掉大牙。
但氣氛烘托到這兒了,頂著梅鬆隱熱切的眼神,一句「我也不會」是斷然說不出口的。畢竟,自見麵起,梅鬆隱的態度便恭敬到過分。
所以,說是一定要說的。硬著頭皮指點修行法門也是絕對不行,一開口就得露餡。為今之計……或許可以換個思路?
好在他來自資訊爆炸時代,雜學旁收,加上剛剛讀了兩本「專業書」,倒是能勉強拚湊些聽起來高深的東西。
修白調整了一下蹲坐的姿態,尾巴輕輕盤繞身前,
「你之困,在於『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太久,忘了山水何以成山水。」
梅鬆隱身體一震,猛地抬頭。
修白金色的眸子望著他,目光深邃而平靜:「你為地祇,司掌靈機,梳理地脈,早已將此坳為你的領地,便如農夫理田,兢兢業業卻也被困於田埂之內。」
梅鬆隱眼神發直,喃喃重複道:「困於……田埂之內?」
「不錯。」修白尾巴掃了掃石桌,「地脈如河,靈氣如水。你守在河邊,可曾想過,這河水從何而來,流向何方?又是否想過,水汽蒸騰為雲,雲聚成雨,雨落回河,這迴圈往復之間,這河水有何變化?能量如何傳導?」
修白用詞古怪,話中的「能量」、「傳導」讓梅鬆隱聽得似懂非懂,但其中意象,卻直達本心!
三百年來,他固守神職,何曾思考過靈氣迴圈的全景?
「《棲霞穀雲笈》有言『納靈於虛,養氣於靜』。你可知這『虛』與『靜』何在?」
修白靈感迸發,越說越快,「不在你精心維護的山坳之內,而在天地交泰之中,在四季輪轉之間!
你求有序,執守成,卻錯失了『無序』與『變化』之機。道法自然,你又是否真的明白何為「自然」?」
梅鬆隱呆坐於地,他三百年的修行認知,被這番前所未聞卻言之鑿鑿的言論衝擊得搖搖欲墜。不是具體功法,卻比任何功法更誅心,更……醍醐灌頂!
「我……我……」他嘴唇哆嗦,一時竟不知如何回應。
修白瞥了他一眼,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說下去,自己那點存貨見底,容易露餡。他話鋒一轉,語氣稍緩:
「此非一日之功。你根基已成,缺的隻是一個『破界』的念想與視角。不妨換個立場,觀想己身為坳中一石一木,體會風雨刻畫、四時枯榮。破而後立,或見新天。」
梅鬆隱如癡如醉地聽著,將這每一個字都刻入神魂。雖仍覺前路模糊,但那種困守一隅的窒息感,彷彿被撕開了一道縫隙,有微弱而耀眼的光透了進來!
他再次深深叩拜,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莊重、虔誠:「聽尊上一席話,如撥雲見日!小神愚鈍,今日方知何謂『道在邇而求諸遠』!尊上點撥之恩,小神銘感五內,永誌不忘!」
他的話真心實意。修白雖隻寥寥數語,卻比任何具體功法都更重要,這是根本視角的扭轉,為他指明瞭前路的方向。至於這方向去往何處,已經不重要了。
修白微微側身,避開了這一禮,心裡鬆了口氣,看來是忽悠……不,是啟發成功了。
「不過一隅之見,能對你有所觸動便好。起來吧。」
他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剛才隻是隨口說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梅鬆隱這才起身,對著修白又是一揖,態度愈發恭謹,如奉恩師:「尊上點撥之恩,重於山嶽。今日天色已晚,若尊上與徐小友不棄,不如就在此地暫住?」
修白看向徐長青。徐長青自然求之不得,連忙道:「多謝仙翁盛情,晚輩卻之不恭。」
「甚好,甚好。」梅鬆隱麵露喜色,當即喚來一直躲在老梅後探頭探腦的木芽兒,「你且帶尊上與徐公子前去安頓,不可怠慢。」
木芽兒脆生生應了。
離開地祇洞府,在木芽兒帶領下,他們來到一處岩洞。此洞雖不及地祇洞府靈氣盎然,但洞外視野開闊,可見山穀景色。
木芽兒幫忙拾來些乾草鋪地,又摘來些可食的清甜野果,這纔在修白「不必再伺候」的眼神中,嘻嘻一笑,滲入旁邊一棵小樹,不見了蹤影。
…………
是夜,月華如練,灑落一片清輝。
徐長青坐在洞口,就著月光,在冊子上快速記錄今日見聞。
寫到梅鬆隱求教之時,他筆尖懸停許久,最終隻寫下「地祇問前路,小白以四季流變對之,地祇恍然,再拜稱謝。」
寥寥數語。其中深意,他自覺領會不過萬一,不敢妄記。
正沉吟間,修白的聲音響起。
「還不睡?」
「白日見聞,太過離奇,需得記下,免得日後遺忘。」徐長青放下炭筆,看向身旁的白貓。月光下,修白的輪廓暈著微光,神秘而寧靜,「小白,今日……多謝你。」
「謝我什麼?」
「謝你讓我見到這世界的另一麵。」徐長青望向星光點點的夜空,語氣悠遠,「精怪、地祇、玄妙論道……若非與你同行,我縱使走遍千山,怕也隻在紅塵打轉,見不到這等真顏色。」
修白甩了甩尾巴,不置可否。
將冊子合起,徐長青再度開口:「小白,你說高祖是真的仙去了還是……成仙了?」
「不知道。」修白看向滿天繁星,「仙道縹緲,各有緣法。」
說著,他轉頭看向徐長青,「倒是你,想好寫本什麼書了嗎?」
徐長青一愣,沉默良久卻也找不到答案。
他出發前,懷著遍覽山河、著書立傳的抱負,可短短幾日,世界在他眼前換了顏色,以往在誌怪傳說中的事情,活生生的展現在眼前……
這衝擊太大,大到讓他忘了自己的初衷。
「我也不知道。」他緩緩開口,目光落在山穀之間。
修白聳了聳鼻尖,慵懶著靠著石壁,「無妨,路還長,慢慢想。」
徐長青笑了,笑容乾淨而舒展。他不再說話,學著修白的樣子,靠著石壁仰望星空。
一人一貓,閒適而寧靜。
許久之後。
「徐長青。」
「嗯?」徐長青轉頭。
「明日,」修白望著星輝,淡淡道,「帶你去看看,這棲霞坳靈氣最盛之處。」
徐長青眼睛一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