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洞之內,別有洞天。
空間比從外看去寬敞許多,四壁光滑溫潤、似玉非玉。幾縷天光,經過四壁折射後照亮室內。
室內陳設簡樸,僅有石桌石凳,幾個蒲團,一方壁龕。
角落有一眼泉池,汩汩冒著氣泡,靈氣氤氳。泉邊生著一株老梅枝葉蒼勁,另有一棵矮鬆青翠欲滴。一梅一鬆,與「梅鬆隱」之名倒也相契。
「好一處清修福地。」徐長青忍不住贊道,眼中滿是新奇。雖與話本中的神仙居所大相逕庭,可處處顯露的自然古樸,又恰如其分。
徐長青將書笈放在角落旁,修白逕自跳上石桌。待他們坐定,梅鬆隱袖袍一揮,茶具、野果憑空現於桌上。
也不見生火,梅鬆隱隻將手掌虛覆壺上片刻,壺口便冒出裊裊熱氣,一股清冽沁人的茶香瀰漫開來。 【記住本站域名 ->】
「山野粗茶,靈果些許,聊以解乏。」梅鬆隱將茶杯推至二人麵前,杯中茶湯澄澈內蘊。
徐長青道謝後,小心品了一口茶,隻覺一股清靈之氣直透四肢百骸,提神醒腦,「好茶!」
修白習慣性的嗅了嗅茶湯,其中靈氣沛然精純,接著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微苦回甘,確實不錯。
小口啜飲,不一會便將茶湯飲盡。
梅鬆隱為二人續杯,接著目光落在修白身上,緩緩開口:「昔日徐公與尊上雲遊至此,與故友棲霞子在這坳中坐而論道,三日不絕。彼時小神道行淺薄,隻敢遠觀,見清光沖霄,聞道音隱隱,心嚮往之。恍惚間,已是百年光陰。」
他頓了頓,看向徐長青,慈和問道:「徐小友此次出遊,可是欲效仿先祖,遍覽山河?」
徐長青放下茶杯,恭敬道:「晚輩此番遊歷,確有追尋先祖足跡之意。族中隻傳高祖性喜山水,著書立說,但具體行跡,記載寥寥。」
他頓了頓,看向梅鬆隱,眼中帶著探尋,「方纔聽仙翁所言,高祖當年……似是修行中人?」
梅鬆隱撫須沉吟:「徐公之風,非俗世可量。當年他與故友棲霞子鬆下清談,雖談的是世態風物,然其言談間,天地靈氣自然相和,實乃僅見。至於修行之事……小神位卑識淺,實不敢妄測徐公境界。」
徐長青好奇追問道:「那棲霞子前輩……與高祖是何關係?後來又如何了?」
「徐公與棲霞子道友應是多年老友。」梅鬆隱輕輕一嘆,「自徐公離去後不久,棲霞子便言『機緣已至』,封了廬舍,留碑而去,再未歸來。」
說到這,梅鬆隱的目光看向修白,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疑惑,卻依舊恭謹:「徐小友既與尊上同行,當年之事,尊上原是親歷者,小友怎反倒來問小神這局外人?」
霎時間,兩道目光落在修白身上,修白抬起金色豎瞳看向梅鬆隱,懶洋洋地說道:「我非白貓,徐公舊事,我不知道,不認識,不瞭解。」
石室內驟然一靜。
徐長青聽著熟悉的說辭,神色間有些許尷尬與無奈。張了張嘴,卻不知從何說起。
隻是這話落在梅鬆隱耳中,卻如平地驚雷。
不是?
怎麼可能不是?!
百年前白貓神韻超然的姿態,早已刻入腦海。哪怕相隔百年,他也絕不會認錯!
他下意識地再次凝神感知。
不對。
氣息……確實與記憶中的有細微不同。
百年前那位,氣息如淵如嶽,深不可測,而眼前這隻白貓,氣息雖也純淨,卻淺了許多。
難道真是自己認錯了?世上真有如此相像的兩隻靈貓?還是說……
猝然間,一個幾乎要被遺忘的模糊舊事劃過梅鬆隱的腦海。
那時他初登地祇神位,曾遇一高人提點,高人曾言,這世間有前路斷絕的大能,為求超脫會行險一搏,會行「斬舊我,渡新劫」之法。
散盡一身通天修為,褪去舊日因果皮囊,隻留一點不昧真靈,投入新生,從頭修起。
看似跌落凡塵,實則是為了斬斷與舊劫的所有勾連,以新我之身,重攀大道。此法兇險萬分,古來成者寥寥,但一旦功成,前途不可限量。
彼時他隻當是奇聞,可現在……
梅鬆隱的目光重新落在修白身上。
那否認來得太過隨意,太過自然,這本身就不尋常。
再細看,白貓蹲坐石桌,姿態閒適,可週遭靈氣卻自行湧入他的身體,彷彿那靈氣天生就該歸它所有。
這絕非尋常初生精怪能有的表現!
若這白貓真是當年那位尊上的「新我」,一切便都說得通了!
「斬舊我」並非全然失憶,或許真靈深處仍藏有連自身都未察覺的印記與本能。
這也能解釋為何白貓氣息有異卻神韻猶存。至於他隨徐家後人重遊故地,恐怕也非偶然,而是冥冥中真靈對「舊緣」的牽引,是重修路上必經的「溫故而知新」!
想到這裡,梅鬆隱背心沁出一層薄薄的冷汗。
他方纔的詢問,看似恭敬,實則多少有些試探之意。若真如自己推測那般,他的這番舉動,落在對方眼中,豈非蠢鈍冒犯?
梅鬆隱心念急轉,起身深深一揖,神態恭敬之中多了敬畏,更多了幾分灼熱。
能親眼見證大能以全新姿態行走世間,這是何等的機緣?
「原來如此……是小神愚鈍,未能領會尊上深意。」
徐長青在一旁一頭霧水,這是發生了什麼?地祇怎的突然如此謙卑了?
他看向修白,隻見他依舊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對地祇突如其來的鄭重其事,隻是微微歪了歪腦袋,抖了抖耳朵。
這副做派,落在梅鬆隱眼中,更成了超然物外的大能應有之態。
「尊上行『蛻故納新』之道,重履紅塵,遊觀萬象,實乃天地之幸。」梅鬆隱的語氣誠懇,「小神蝸居僻壤,見識淺薄,適才妄言,還望尊上海涵。」
修白眨巴著眼睛,這地祇……好像自己腦補了些不得了的東西?
「無妨。」修白應了一聲,尾巴尖優雅地捲了卷,好奇問道:「這棲霞坳靈氣盎然,確是個好地方。閣下在此為地祇,多久了?」
見修白語氣平和,梅鬆隱心中一鬆,知道這一關算是過了,忙恭敬答道:「回尊上,小神自凝神軀,領受地祇神職之日算來……已近三百載了。」
修白微微眯眼,目光落在角落那眼靈泉,接著問道,「三百載光陰,那想必閣下對於靈氣運轉之法定有些獨到見解?」
梅鬆隱精神一振,這是……考較?還是指點?
他不敢怠慢,仔細斟酌後說道:「尊上明鑑,小神依託地脈而生,對靈氣流轉,確有幾分粗淺感知……」
他一邊說,一邊悄然觀察修白反應。
但見白貓靜靜聽著,雖無言語,但偶爾目光微動。
修白確實在仔細聽。
畢竟是三百年地祇的感悟,再差也比他自己胡亂摸索要強。
梅鬆隱言罷,看向修白,神情忐忑,「尊上,小神粗鄙之見,若有不足之處,還望海涵。」
修白卻真心說道:「閣下無需自謙,你講得很好。」
這隨口一句稱讚,頓時讓梅鬆隱神情一震。
堂堂「斬舊我」重修的大能,竟會誇讚自己的淺薄之論?
不,這哪裡是稱讚,分明是前輩高人對後學末進的一種慈悲提點與鼓勵!
他慌忙起身,再次深深一揖,語氣惶恐中帶著受寵若驚:「尊上謬讚了!小神這些許粗陋感知,能入尊上耳,已是莫大榮幸,豈敢當『有益』二字!折煞小神了!」
修白看著他誠惶誠恐的樣子,抖了抖耳朵,看來這地祇心裡是坐實了他的高人身份了。
對此,他也懶得再糾正,繼續問道:「不知閣下可有修煉之法?亦或是承載修行道理的經文篇章?」
難得遇見一個『同道中人』,修白自然不想錯過機會。
梅鬆隱聞言困惑,尊上神通廣大,自然不缺妙法。
此刻問及功法經文必有深意,莫非「蛻故納新」之道,需廣覽諸法以作薪柴?
他心中揣測,但動作不減,從角落壁龕處召來兩卷書冊,將其恭敬放在石桌上。
「尊上,此簡書名曰《地靈蘊脈篇》,乃是小神手書,內容粗淺簡陋,不堪大雅。倒是這一卷,乃是棲霞子道友當年參悟此地靈韻時隨手錄下的《棲霞穀雲笈》,雖是隨筆,但其中些許靈思妙悟,確有不凡。」
修白目光掃過兩本書冊,眼中閃過喜色,「閣下,此二卷可否借我一觀?」
梅鬆隱連忙說道:「尊上請便,此二卷能得您過目,已是它們莫大造化。」
修白不再遲疑,貓爪一撩,開啟《棲霞穀雲笈》,他一目十行,快速翻閱,如梅鬆隱所言,書中多是隨筆感悟,並無修煉法門。
但隨筆看似散亂卻字字珠璣,解開了他不少困惑。其中有一段關於「納靈於虛,養氣於靜」的論述,竟與他那幅畫卷的特性隱隱相合。
「按照書中描述,畫卷並非不能儲物,而是要先以靈氣養出『太虛』,待太虛成型,方能藏物納界。」他心中思忖。
一旁,梅鬆隱屏息凝神不敢打擾,反倒是徐長青心頭熱切,想要觀閱卻又不好大張旗鼓的坐在一旁,隻能時不時偷偷瞄一眼。
一卷看罷,修白又開啟了梅鬆隱自撰的《地靈蘊脈篇》。
這卷是地祇自身修行感悟,雖境界不如《棲霞穀雲笈》,卻勝在紮實詳盡,恰好彌補了修白的常識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