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寧水區,錯綜複雜的巷尾。
在這個三教九流混雜、連空氣中都常年飄蕩著廉價炸串味和下水道反味的街區,一家名為“拾光”的舊書行悄然換了老闆。
林拓也是運氣好,遇到個正被債款逼到發愁,急需拿錢跑路的前任老闆。
他就連同這家瀕臨倒閉的破爛鋪子以及裏麵堆積如山的舊書報刊,全盤了下來。
至於他哪來這麽多錢。
這就不得不提明德學院那個頗為慷慨的王副校長了。
他到校沒幾天就幫他申請下來了一筆十萬塊的額外津貼。
他當時就知道,這筆錢對他之後的規劃非常重要。
所以在離開明德的前兩天,他就悄悄把這筆錢取了出來,用防水布包著,放在了一個隱秘的地方,等待之後隨時取用。
“叮鈴——”
伴隨著推門時風鈴的輕響,一陣夾雜著雨水腥氣的秋風灌入屋內。
櫃台後,林拓正借著昏黃的台燈,翻閱著一疊泛黃的舊報紙。
此時的他,看起來三十歲出頭。
留著一頭微長的、略顯淩亂的卷發,鼻梁上架著一副厚重的黑框平光眼鏡。
下巴上有一層青黑色的胡茬,身上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風衣。
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頹廢與憂鬱氣質。
這正是林拓為自己精心打造的新身份:舊書行老闆,蘇明。
林拓推了推黑框眼鏡,目光死死鎖定在半年前的一份《照州晚報》社會版麵上。
馬紅琴的案子在案發第二天就上了新聞。
緝查也接受了媒體采訪,聽那話的意思,他們把凶手和一個外號“雨夜屠夫”的在逃殺人犯聯係在了一起。
原因很簡單,馬紅琴死於雨夜,且致命傷是後腦遭受重錘導致顱骨碎裂。
這與過去一年裏,在照州市周邊瘋狂作案、連殺三人的連環殺手“雨夜屠夫”的作案手法如出一轍!
就連林拓自己,在看到緝查的內部通報和早年報紙上的案件細節後,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前三名死者,都是在暴雨夜的獨居的性,被凶手尾隨,用平頭鐵錘一擊斃命,現場沒有留下任何指紋和DNA。唯一的共同點是,凶手在殺人後,會翻亂現場,偽造搶劫的假象。”
林拓將幾份報紙在桌麵上排開,大腦瘋狂提取著其中的資訊。
手法、天氣、偽造劫財現場的習慣。
馬紅琴的案子,簡直完美複刻了雨夜屠夫的作案特征。
“難道那個陷害我的幕後黑手,就是這個在逃的連環殺人魔?”
“或者說,是隱藏在更深處的龐大勢力,雇傭了這個瘋子來殺馬紅琴滅口?”
無論如何,現在有了目標,那就有調查的方向了。
他甚至必須趕在緝查之前,把這個隱藏在暗處的“雨夜屠夫”提前揪出來!
隻有撬開這個屠夫的嘴,才能順藤摸瓜,找到洗清自己碎屍案冤屈的關鍵線索。
……
接下來的幾天,秋雨時下時停。
彷彿連老天都在為這場黑暗中的角逐提供幕布。
寧水區警力激增,沈硯之和陳鋒帶領的特案組,在追查林拓的下落無果後,不得不將調查重心轉移到了這片老城區。
經過摸排走訪,一條極具價值的線索浮出水麵。
案發當晚,有人在老井巷附近的垃圾站,看到一個穿著帶血的黑色雨衣、體型魁梧的男人匆匆走過。
緝查迅速鎖定了目標:劉大龍,四十二歲,是附近一傢俬營屠宰場的夜班屠夫。
此人性格孤僻,有家暴前科,且對錘類工具極其熟悉。
深夜。
寧水區一處廢棄廠房的地下室入口。
林拓穿著灰色風衣,撐著一把黑傘,隱沒在斜對麵的陰暗巷角裏。
就在這時。
地下室的鐵門被推開。
劉大龍罵罵咧咧地走了出來。
將手裏的一件破雨衣狠狠摔進旁邊的垃圾桶裏,嘴裏嘟囔著:“媽的,今天手氣真背,全輸光了……”
林拓看著劉大龍那有些虛浮的腳步和滿身劣質煙酒味,眉頭微微皺起。
不太像。
一個具備極高反偵察意識、能連續作案四起且不留痕跡的高智商連環殺手,會是這種連情緒都控製不住、沉迷於地下賭檔的爛賭鬼?
還是說,這也是此人故意呈現給外人的一種假象?
林拓走到垃圾桶前。
用戴著手套的手翻出那件雨衣。
雨衣上沾著血漬。
他仔細觀察了一番,又湊近聞了聞。
很快便得出結論。
“不是人血……是豬血。”
雖然這並不能完全證明這人就不是凶手。
但林拓更相信自己的直覺。
直覺告訴他,已經沒有必要在這個人身上浪費時間了。
就在林拓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一股心悸的感覺突然襲來。
他猛地轉頭,看向五十米外、街道另一頭的路燈下。
那裏停著一輛沒有熄火的黑色SUV。
當劉大龍走到街口時,車門開啟,裏麵下來兩個男人。
在和劉大龍交談幾句後,便將其拉上了車。
然後車子啟動,消失在了街角。
那兩個人林拓都不認識,但林拓知道,那是便衣緝查。
事情沒有超出他的預料,當天深夜,他就看到劉大龍回到了住處。
看來他的嫌疑已經被緝查徹底排除了。
……
這天下午。
暴雨如注,寧水區的老街上幾乎看不到行人。
積水漫過了腳踝,下水道的井蓋被水流頂得“哐當”作響。
夏曉穿著一件透明的防水雨衣,腳踩馬丁靴,手裏拿著一個記事本,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老井巷附近的泥濘小路上。
自從在明德職院上完林拓最後那堂戶外實踐課後,夏曉的世界觀被徹底顛覆了。
她對於刑事案件的研究更加癡迷。
當所有人都在說馬紅琴是“雨夜屠夫”第四名受害者時,夏曉立刻敏銳地察覺到異樣。
馬紅琴是林拓案的人證之一。
在林拓從明德學院逃脫的檔口,她被害了。
這時間點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而且他總覺得這起案子有一種強烈的違和感。
夏曉站在一家關閉的雜貨鋪屋簷下,看著記事本上密密麻麻的分析線條。
“前三起案件,受害者都是在空曠的街道或橋洞下被隨機襲擊,說明凶手享受的是那種在雷雨交加中瞬間剝奪生命的快感。”
“但是馬紅琴……她是在自己家裏,甚至門鎖沒有被破壞!凶手是潛入室內、帶有極強目的性的處決!”
夏曉咬著筆頭,眼神飄忽不定。
“馬紅琴的死……背後一定有著一些不為人知的隱秘。”
為了尋找這個細節,她獨自一人來到這裏,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線索。
她剛走到一個偏僻的死衚衕口,正準備掏出手機檢視地圖。
“妹妹,這麽大的雨,一個人在這邊瞎轉悠什麽呢?”
一個輕佻的聲音從背後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