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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殘陽如血照歸路,四人行影顯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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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水從草葉上滾下來,砸在孫孝義額頭上,涼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水珠滑進眼角,有點鹹。風又起了,吹得他破爛的道袍貼在身上,袖子空蕩蕩地晃。他站著,沒動,也沒迴頭。身後惡人穀的火已經燒不動了,隻剩黑煙往上冒,被西斜的太陽照著,像一塊焦透的布蓋在山口。

他知道有人來了。

腳步聲很輕,踩在灰燼裏,沙沙的。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一個走得急,步子大;一個走得慢,落地時總停一拍,像是怕踩疼了什麽。

林清軒先開口:“你還活著,就別裝死。”

聲音不大,也不硬,就是平常說話那樣。可在這片死寂的穀底,聽來格外清楚。

孫孝義沒應。他想應,但嗓子像是被煙熏過,張開嘴,隻咳出一口濁氣。

孟瑤橙走過來,站到他側後方。她沒說話,隻是把手裏的半壺水遞過去。壺是粗陶的,邊角磕了個缺口,水不多,晃蕩時發出輕微的響聲。

“喝點。”她說。

孫孝義低頭看了眼水壺,伸手去接。手指剛碰到壺身,忽然抖了一下,縮了迴去。他的手太髒了,全是血泥,指甲翻著,碰哪兒都像要刮下一層皮。他怕把壺弄髒。

孟瑤橙直接把壺塞進他手裏。“髒了能洗,人死了不能活。”

他這才接過,仰頭灌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點土腥味,嚥下去的時候,喉嚨裏火辣辣的。他沒多喝,隻潤了潤嘴就還迴去。

林清軒看著他,眉頭皺著。“守一師兄、守靜師兄……還在等你一拜。”

孫孝義愣了一下。

他忘了還有他們。

剛才那一陣,他腦子裏隻有自己家的事——父母、大哥、妹妹、除夕夜的火光、井底的雪。他以為報完了仇,就什麽都結束了。可現在聽著這兩個名字,心口猛地一沉,像是被人從背後踹了一腳。

趙守一,力能扛鼎,雷法一出,天都要抖三抖。

錢守靜,話不多,煉的丹能救人命,也能斷鬼路。

他們都死了。

為了這場仗,為了他這個報仇的由頭。

孫孝義慢慢轉過身,朝著穀口北坡的方向看去。那邊有兩堆新壘的石頭,不高,但整整齊齊,上麵各放了一截斷劍和一張未畫完的符紙。那是臨時搭的靈位,沒人說是誰立的,但一看就知道是誰的手筆——周守拙那家夥,再混也懂得敬亡魂。

他一步步走過去,腿軟,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第一堆石前,他雙膝一彎,跪了下去。額頭觸地,咚的一聲,砸起一小團灰。

一下,兩下,三下。

沒哭,也沒喊,就這麽磕著。

磕完,他坐直,轉向第二堆石,再跪,再磕。

還是不說話。

直到第三拜磕完,他才抬起頭,看著那兩堆石頭,嘴唇動了動,終於擠出兩個字:

“對不住。”

說完,他又伏下去,額頭抵著焦土,肩膀開始抖。

不是抽泣,也不是嚎啕,就是無聲地抖,像冬天裏凍僵的人烤火時的樣子。眼淚順著臉往下流,混著灰,一道道往下淌。他沒擦,也不抬頭,任由淚水一直流,滴在石頭縫裏,洇進土中。

林清軒站在原地沒動,手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她沒勸,也沒靠近。這種時候,誰說話都是多餘。

孟瑤橙輕輕走過去,在孫孝義身邊蹲下。她沒碰他,隻是從懷裏掏出一張疊好的黃紙,展開,壓在錢守靜的石堆上。紙上畫的是《上清大洞真經》裏最簡單的安魂符,線條歪歪扭扭,顯然是倉促所繪,但墨跡完整,沒有中斷。

“我畫得不好,”她說,“但他會懂。”

孫孝義看了那符一眼,點了點頭。

然後他撐著地麵,慢慢站起來。膝蓋咯吱作響,像是生了鏽的門軸。他站穩後,迴頭看了一眼惡人穀深處——火勢已弱,主殿塌了半邊,姚德邦的屍體還躺在原地,沒人去管。風吹過廢墟,捲起幾片燒焦的紙,打著旋兒飛向山外。

他不再看。

轉身,朝來路走去。

林清軒跟上,走在左邊,肩上的傷口滲出血來,染紅了道袍一角。她沒管,手一直按在劍上,走得穩,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孟瑤橙走在右邊,扶了他一把。“你傷得不輕。”

“死不了。”林清軒說,“比死更難的是活下來還得走。”

三人走出二十多步,孟瑤橙忽然停下。“等等。”

她迴身,從包袱裏取出最後三塊幹糧,分成兩份,一份放在趙守一的石堆旁,一份放在錢守靜的。又倒了點水在陶碗裏,擺在中間。

“路上吃的不多了,”她說,“但總得讓他們知道,我們沒忘。”

孫孝義看著她做完這些,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四人繼續走。

說是四人,其實是三人攙著一人。孫孝義體力幾乎耗盡,全靠林清軒和孟瑤橙兩邊架著。他自己也在撐,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挪。腳底的繭子裂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可他沒喊疼,也沒停下。

山道狹窄,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深穀。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焦黑的地上,像四根細長的棍子,歪歪斜斜地連在一起,斷不了。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天色漸暗,殘陽如血,整個山穀都被染成暗紅色。風小了些,但更冷了,吹在臉上,像刀子刮。

“歇會兒吧。”孟瑤橙說。

他們在一處石台邊停下。石台是天然形成的,勉強能坐四人。孫孝義靠著岩壁坐下,喘得厲害,胸口一起一伏。林清軒脫下外袍,墊在他背後,免得他直接挨著冰冷的石頭。

孟瑤橙拿出水壺,又倒了一小口給他。這次他喝得慢,一口一口嚥下去,像是怕嗆著。

“接下來去哪兒?”她問。

孫孝義沒答。

林清軒抬頭看了眼天。“迴茅山。”

“迴去了做什麽?”孟瑤橙又問。

這迴孫孝義開了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不知道。”

“不是報仇嗎?仇報了。”

“嗯。”

“那為什麽還要走?”

孫孝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十指攤開,全是傷。“不走,難道留在這裏陪他們燒成灰?”

孟瑤橙沒再問。

林清軒盯著遠處的山脊,輕聲道:“走,是因為還有腳。隻要還能走,就不能躺下。”

風吹過來,帶著灰燼的味道,還有點焦肉的氣息。誰都沒提姚德邦,也沒提厲鬼王,更沒人說未來。說那些沒用。現在能做的,隻有走。

歇了片刻,孫孝義撐著石台站起來。“走吧。”

三人相互扶持,重新上路。

影子被夕陽拖得越來越長,四個人的影子連成一片,像一截不斷的老藤,纏在焦土之上。他們的腳步很慢,但沒停。偶爾有人踉蹌,另兩人立刻扶住,沒人抱怨,也沒人催。

山路彎彎曲曲,越往上,風越大。天空從血紅變成暗紫,星星一顆顆冒出來,冷冷地掛著。

走到一處陡坡,孫孝義腳下一滑,差點摔倒。林清軒一把拽住他胳膊,自己也趔趄了一下,肩上的傷口崩開,血又滲出來。

“你別逞強。”孫孝義說。

“你也別廢話。”林清軒迴嘴,“我要是倒了,你拿什麽當柺杖?”

孟瑤橙在後麵笑了一聲,笑聲很輕,像風吹過枯草。

“你們倆,”她說,“吵了一路,打了一路,現在還得互相罵著走一路。”

“不然呢?”林清軒說,“讓他一個人悶頭走,走到哪年哪月?”

孫孝義沒吭聲,隻是低著頭,繼續往前挪。

天完全黑了,月亮還沒升起來。山路看不清,隻能憑感覺走。孟瑤橙從懷裏摸出一張微亮的符紙,是她最後留的引路燈符,光照不遠,但足夠看清腳下。

四人就在這一點微光中前行,像四粒不肯熄滅的火星,在無邊的黑暗裏緩緩移動。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出現一道山梁,梁後隱約可見幾點燈火——是山下的村子,或是歸途的驛站。他們還沒到茅山,但方向沒錯。

孫孝義停下腳步,最後迴望一眼。

惡人穀已隱入夜色,看不見火光,也聽不到風聲。那裏隻剩下一片死寂的黑,像被大地吞進去了一樣。

他看了很久。

然後轉過身,邁步向前。

林清軒和孟瑤橙跟上。

四個人的影子在月下拉得很長,歪斜,卻始終連在一起。

他們走得很慢。

但一直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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