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孝義的手指又動了一下。
這次不是無意識的抽搐。他能感覺到指尖嵌在石縫裏的碎砂,粗糙,硌人,帶著昨夜血戰後幹涸的黏膩。他試著動了動肩膀,骨頭像是被誰用鐵鉗擰過,一寸寸發酸發脹。眼皮重得抬不起來,可他知道不能閉眼——閉眼就會睡過去,一睡過去,可能就再也醒不來。
他撐著石台邊緣,手臂用力,整個人往上頂。膝蓋打滑,摔了一次,再撐,再試。第三次,他終於跪直了身子。視線還是模糊的,眼前一片灰濛濛的霧,耳朵裏嗡嗡作響,像有群野蜂在顱內亂撞。他喘了幾口氣,把一口湧到喉嚨口的腥甜硬嚥迴去。
頭慢慢轉過來,掃向血池邊。
那邊岩壁下躺著一個人影,不動,不吭聲。衣服是深色道袍,但沾了太多血,顏色發黑,結成塊。脖子歪著,喉間一道豁口,血已經凝固成暗褐色的硬痂。右手半張著,手指蜷曲,像是死前還在抓什麽東西。
是姚德邦。
孫孝義盯著那具屍體,看了很久。久到太陽爬上了山頂,光線斜照進穀底,落在那人臉上。臉是灰敗的,眼睛沒閉全,露出一點眼白,空洞地對著天。
他沒笑,也沒哭。隻是慢慢從石台上挪下來,雙膝著地,一寸一寸往前爬。膝蓋磨破了,滲出血來,在焦土上留下斷續的紅點。他顧不上這些。每向前一寸,心就往下沉一分。不是怕,是實。實實在在地確認:這人死了,真死了,不是夢,也不是幻覺。
他爬到屍體旁,喘得厲害,胸口像被壓了塊石頭。手抖著伸過去,探進姚德邦懷裏。衣襟濕冷,全是血。他翻了兩下,摸到一張紙片,焦黃,邊緣捲曲,像是被火燎過又撲滅。他抽出來,展開一看——
半頁殘卷。
泛黃的紙麵上,幾行墨字歪歪扭扭,寫著“煉鬼**”四字。右下角有個燒缺的角,露出底下一層薄襯紙,上麵還印著“孫”字的半個邊。
是他家的東西。
孫孝義把紙緊緊按在胸口,另一隻手去腰間拔刀。短刀出鞘時發出一聲輕響,刀身映著晨光,一閃。他低頭看著刀鋒,忽然覺得好笑。十年前他躲在井裏,手裏攥的是井繩;十年後他站在這兒,手裏握的是刀。中間那些年,他畫符、練法、挨餓、受冷、被人笑話手笨,全是為了這一刻。
他舉起刀,對準姚德邦心口,猛地刺下。
刀尖破開皮肉的聲音很悶,像是紮進一塊凍硬的泥。他拔出來,再刺。這一下更深。第三下,第四下……他每刺一刀,嘴裏就低低說一個字。
“除夕。”
“娘。”
“爹。”
“大哥。”
聲音不大,也不狠,就是平平地往外冒,像在念賬。唸完最後一個名字,他停了手,刀還插在屍體上。他沒再看那張臉,隻是低頭看著自己十根手指——全裂了,指甲翻著邊,指腹布滿老繭和新傷,血混著泥,糊在一起。
七歲那年在井裏,他舔雪水活命。那時候手也是這樣,凍得發紫,一碰就裂。後來在茅山,他拿針紮自己指尖,逼著練畫符。夜裏別人睡了,他在後山燒紙錢,一邊燒一邊哭,不敢出聲。清雅師父說冤孽隨身也是道緣,他不懂,隻知道自己不能死,不能倒,得活著。
現在,他活到了這一天。
刀從屍體上拔了出來,他隨手扔在一邊。紙卷被他小心摺好,塞進懷裏,緊貼胸口。然後他跪坐著,沒動。陽光照在背上,暖一陣,冷一陣。風吹過來,帶著血池幹涸後的腥氣,還有灰燼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母親的臉。
不是死時的樣子,是活著的時候。灶台邊攪米糊,頭發挽成一個髻,別著一根木簪。她總愛哼小調,聲音輕輕的,像怕驚了誰。父親坐在門檻上抽煙,腳邊趴著那隻黃狗。大哥背著柴從山上迴來,肩上壓得歪了,還衝他笑。妹妹紮著兩條辮子,在院子裏追雞,咯咯地叫。
那年除夕,他記得特別清楚。家裏殺了豬,醃了肉,蒸了棗糕。他穿了新鞋,是娘親手做的,納了三十層底,結實。晚上一家人圍桌吃飯,他吃多了,半夜起來想喝水,剛掀開被子,就聽見外麵有動靜。
他沒敢出去。
後來的事,他一直不願多想。可現在,他偏要想。
火光衝天,喊殺聲,哭聲,刀砍進肉的聲音。他縮在井底,嘴咬著井繩,不敢喘氣。他聽見姚德邦的聲音,很平靜地說:“一個不留。”然後是拖拽聲,撲通撲通,有人被扔進井裏。他屏住呼吸,聽著那些聲音一個個消失。最後隻剩風聲,和雪落下的沙沙聲。
三天下大雪。
他靠著井壁,舔井壁上的霜,喝雪水。餓得發慌,可不敢動。他怕一動,就會被人發現。他想著,要是能活下來,一定要報仇。這個念頭像根釘子,紮進腦子裏,十年沒鬆過。
現在,釘子拔出來了。
可他沒覺得輕鬆。
反而更沉。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忽然覺得這雙手不像是自己的。這些年,它們畫符、拿刀、殺人、放火、祭鬼、鬥妖,幹的全是恨的事。可恨完了呢?接下來幹什麽?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此刻他坐在這裏,風吹在臉上,陽光照在身上,胸口那捲紙貼著心口,有點燙。
眼淚是突然掉下來的。
一滴,砸在焦土上,洇出一個小坑。第二滴,落在手背上,混著血和泥。他沒擦,也沒抬頭。淚水就這麽順著臉頰往下流,洗過血汙,洗過灰塵,洗過這些年壓在臉上的陰霾。
他沒哭出聲。
隻是任眼淚一直流。
流著流著,他慢慢合起雙手,舉到胸前。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爹,娘,孩兒……替你們報仇了。”
說完,他伏下身,額頭觸地,磕了一個頭。
再起,再磕。
第三個頭磕完,他慢慢直起身。目光掃過姚德邦的屍體,這一次,眼裏沒有恨,也沒有怒,隻有一片空蕩蕩的疲憊。
他扶著地麵,一點點站起來。腿軟,站不穩,晃了一下才撐住。他沒迴頭看血池,也沒看山穀。隻是站在那兒,風吹動他破爛的道袍,袖子空蕩蕩地擺。
懷裏那捲紙還在。
他伸手摸了摸,確認它沒丟。
然後,他站著,不動。
陽光照在穀底,照在他身上。遠處有鳥叫,一聲,兩聲,接著沒了。風也停了。整個惡人穀靜得像一口廢棄的老井。
他想起枯井裏的那三天。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會死。
現在他活著,可心裏卻像那口井,黑漆漆的,什麽都沒有。
但他站住了。
沒有倒。
也沒有逃。
他就這麽站著,像一棵長在廢墟裏的樹,根紮在血裏,枝幹朝天。
遠處山脊上,雲慢慢移過來,遮住了太陽。
陰影一點點爬上他的腳背,往上爬,蓋住膝蓋,腰,胸膛。
他依舊沒動。
直到一滴露水從崖壁草葉上落下,砸在他額頭上,涼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
睫毛上的水珠滾下來,混進淚痕,滑進嘴角,有點鹹。